出了公寓,他穿过拉都路,在福煦路转角的花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束白色的唐菖蒲。
花店老板娘是个白俄女人,操着一口不大熟练的上海话找了他零钱,铜板叮叮当当落在柜台上。
唐菖蒲是暗号,他和副站长黄海峰约定的见面信号。
花要插在左手边,表示事情紧急,需要面谈。
福煦路一八四弄,一栋新式里弄的三楼。
黄海峰在这里租了一间房子作为秘密联络点,对外称是洋行买办的寓所。
郭牧上楼的时候,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木质的踏板已经被踩出了凹槽。
他敲了三下门,间隔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黄海峰穿着一件半旧的驼绒睡袍,头发乱蓬蓬的,像刚从睡梦里被拽起来。
现在才八点,想不到他睡的挺早!
黄海峰是军统沪市站的副站长,四十六岁,河北人,从力行社时期就在戴老板底下干活
算起来,他在军统系统里干了十年,经历过412,也经历过武汉会战和长沙大火,可以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的眼睛里总有血丝,那不是熬夜,是在上海待久了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疲惫,像是眼睛里蒙了一层灰。
“进来。”黄海峰侧身让郭牧进门,把门关上之后又插上了铁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黄得发腻。
桌上摊着几份报纸和一把花生壳,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茶味。
郭牧没坐,先把唐菖蒲从纸筒里抽出来,看了看四周,没有花瓶,就搁在桌角。“站长那边怎么说?”
黄海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戴老板的急电我给他看了。他脸色不太好看,说是让你全权负责,他只管后勤和撤退路线。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做得干净些。’”
“千万不要留下把柄!”
做得干净些。郭牧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这意思很简单,不是要他抓人,是要他杀人。
黄海峰从睡袍口袋里摸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你把行动方案跟我说说。”
“我要心里有数,万一出了岔子,我好给你擦屁股。”
郭牧把随身带的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巨籁达路22号的简图。
“印刷厂不大,一楼是车间和库房,二楼住人,正面朝南是铁门,临街,硬闯动静太大。”
“我打算带人从后巷进去,后门是一道木门,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三秒钟能打开。”
“我带吴峰和高权从后门进,控制一楼楼梯口。其他三个人守住前后出口,任何人不得离开。”
“目标在二楼?”
“按照情报,丁汝绅住在二楼朝南的房间。平面图上标得很清楚。进去之后,高权跟我上二楼,吴峰在楼梯口警戒。遇抵抗就地解决,不抵抗就控制住,带出来。全程不超过八分钟。”
黄海峰划着火柴,把烟点着了。火柴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时间定了吗?”
“十五号夜里十一点。那天是农历十六,法租界巡捕房夜班换岗是十一点半,我们有半小时的空窗期。”
黄海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盯着那张简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郭牧。“老郭,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不当回事。”
郭牧抬起头。
“最近法租界多了很多日本人的狗。”黄海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巡捕房的,是梅机关的那些便衣。以前他们主要在虹口和杨树浦活动,现在敢往法租界跑了。”
“我的人在霞飞路,金神父路、吕班路都见到了生面孔,走路的姿势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腰里别着家伙。”
“还有,公董局那辆雪铁兰你知道吧?那辆车本来停在萨坡赛路114弄口,前天挪了个位置,往南挪了两百米,正好能盯住从辣斐德路往巨籁达路方向的所有车辆和行人。”
郭牧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桌沿。
黄海峰说的这些,他大部分都注意到了,但从副站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那辆车我见过三次,您的意思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我不确定。”黄海峰把烟灰弹在地上,用拖鞋碾了碾。
“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如果日本人已经知道了巨籁达路22号这个地址,那他们不只是在看着我们,他们是在等着我们。你说,他们等什么?”
郭牧没有立刻回答。
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想起那个特派员沈旭在金丝眼镜后面那双三角眼,想起信封内侧那半截日本机关的圆形红戳,想起弄堂口公董局车里一闪一闪的烟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上面有戴的亲笔手令,时间限定在十一月五日前,他已经把行动日期定在了十五号,如果再不动手,他就是公然抗命。
“也许是在等我们动手。”郭牧最终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黄海峰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是个圈套,戴老板的手令是怎么回事?”
“手令是真的。”郭牧在这件事上已经反复想过无数遍。“戴老板的笔迹我认得,印章也没问题。”
“就算日本人掌握了我们的密码本,他们可以截获重庆发往沪市的电报,甚至可以伪造电文,但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沈旭说手令是上个月二十八号签发的,我核对过日期和格式,没有问题。但沈旭本人有没有问题,我不知道。”
黄海峰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弄堂里的情况。
一个卖馄饨的挑子刚刚经过,竹梆子敲得“笃笃”响。
街对面二楼阳台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裳,在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很正常。
“十五号,照常行动。”黄海峰转过身来,“但我要你做一件事,行动之前,派人在巨籁达路22号周围摸一遍,看看有没有日本人的眼线。”
“如果有,不要惊动,记下来。如果没有,照计划执行。”
“做完之后,不管成功与否,第一时间撤到安全屋,不要回站里。”
郭牧好像早就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干脆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黄海峰的意思,如果事情败露,站里可能已经不干净了。
“还有,”黄海峰走回来,拍了拍郭牧的肩膀,“老郭,如果真的出了岔子,记住一句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上海这个地方,死人是一文不值的。”
“我明白,您放心,就算要死我也会死出个人样来!”
十一月十五日。夜。
农历十六的月亮果然被云层遮住了,乌黑的天空看不到没有一颗星星。
巨籁达路的路灯只亮了三盏,其余的都被人为破坏掉了,十点多的时候巡捕房来修过一次,但修好不到半小时又灭了。
这倒是帮了郭牧的忙。
十点四十五分,他和吴峰、高权等五个人在巨籁达路东侧的一处废弃工棚里集合。
五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脸上抹了锅灰,手枪全部装好了消音器。
郭牧最后一次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然后逐一分发了巨籁达路22号的内部简图和撤退路线。
“记住,”他压低声音说,“二楼朝南的房间,目标人物。”
“如果房间里有人反抗,可以用枪,但要打躯干,不能打头,要能辨认身份,其他人尽量不要杀伤,控制住就行。”
“还有,你们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慌。八分钟之后,不管得没得手,全部撤出,在贝当路口集合。”
五个人齐齐点了点头。吴峰是最年轻的那个,只有二十三岁,去年才从息烽训练班毕业派到上海,眼睛里还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高权岁数大一些,三十二岁,沉默寡言,但手上功夫过硬,从民国二十六年至今,在沪市站干了三年,从没有失过手。
十一点整,郭牧打了个手势,六个人鱼贯而出,贴着墙壁朝巨籁达路22号的后巷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