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
后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头顶上是各家各户伸出来的晾衣竿,被单在黑暗里像幽灵一样飘荡。
郭牧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22号后门口蹲下来,从腰包里掏出两根细铁丝,插入锁孔。弹子锁质量很差,他用了不到五秒钟就听到了“咔嗒”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吴峰就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握住了手枪。
高权和其他三个人按照分工,两个人绕去前门把守,两个人跟在吴峰后面准备突入。
郭牧缓缓拉开门,一道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左手边是通向一楼的楼梯,右手边是一个堆满纸张的小仓库。
通道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他跨过门槛,后脚刚落地,头顶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一盏雪亮的探照灯从楼梯转角处猛地亮起,白光像利刃一样刺进他的眼睛。
郭牧本能地抬手遮眼,就在这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枪声,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像一整箱铁器倒在了水泥地上。
“别动,动一下就打死你。”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探照灯后面传来,说的是带苏北口音的普通话。
郭牧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强光,但他在那一刹那已经看清了,楼梯口、通道尽头、楼梯上方,至少七八个人影从暗处涌出来,每一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支步枪或短枪,枪口齐刷刷地指向他和身后的吴峰、高权。
吴峰反应极快,手里的枪已经抬起来,但对面有人比他更快。
“啪”的一声,一个枪托砸在吴峰的手腕上,手枪飞了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滑到角落里。高权刚想拔枪,后脑勺就顶上了一根冰冷的枪管,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兄弟,别找死。”
专业的,不像是情报人员的身手?
郭牧心中大骇,这里什么时候出现专业军人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后腰也被一支枪顶住了。
他没有动,双手慢慢地举过头顶,手指张开,示意没有武器。
他一眼看过周围,大脑飞速运转,这里至少有八到十个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从亮灯到缴械不超过三秒钟,这些反应证明绝不是普通的地下交通员。
他们事先知道有人要来,而且做了周密的准备。
探照灯被人挪开了,光线不再直射眼睛。
郭牧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人四十岁出头,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棉袄,腰间扎着一条旧军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驳壳枪。
这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站在郭牧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朝手下摆了摆手。
那支顶在郭牧后腰的枪立刻收了回去,吴峰和高权也被松开了。
“把他们的家伙都收了。”黑脸汉子说。几名队员上前,把郭牧腰后的勃朗宁和吴峰、高权身上剩的武器全部搜走,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干过很多次。
郭牧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
他派人在周围摸过两遍,确认没有日本人的眼线才动的手,却没有人告诉他,印刷厂里面已经换了一拨人。
“你是什么人?”郭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黑脸汉子从腰带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火柴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朝着郭牧的方向飘散。
“我叫洪修武。”他说,用一种像是在菜市场跟人闲聊的语气。“苏北过来的,新四军军部直属敌后武工队。”
郭牧的后脊一阵发凉。“丁汝绅呢?丁书记在哪里?”
洪修武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动作很慢。“丁书记?你们是军统还是中统,看来你们的目标就是他。”
“少废话,我们为党国效力,谁挡我们的路我们就杀谁!”高权叫了一句!
洪修武若有所思,“原来是军统,实话告诉你,丁副书记在十一月初就转移了,他本来在这里住过几天,但后来发现有人在盯着,就换地方了。”
“我们留在这里,不是等着你来,是等着盯着他的那些日本人来。”
“日本人”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郭牧的头顶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洪修武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笑,更多的是一种洞穿了什么东西之后的无奈。
“怎么,你不知道有日本人在盯着?你觉得是你们军统发现了丁副书记的行踪?”
“同志,哦对不起,你不是同志,你是国民党的军官。我是说,兄弟,你被人利用了,你知道吗?”
郭牧脸色惨白。他想起那辆公董局的雪铁兰,想起旭光牌烟头,想起黄海峰说的“日本人的狗”。
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梅机关故意把假情报泄露给山城,让军统来暗杀中共南方局副书记。
而中共这边,早就发现了日本人的眼线,把丁汝绅转移走了,留下武工队在这里钓鱼,钓那些盯着丁汝绅的日本特务。
但他不是日本特务。他是军统的人。他被日本人当成了枪使。
洪修武看他不说话,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你放心,我们不会杀你们。要杀的话,刚才你们进门的那一瞬间就可以打成筛子。”
“我们留你们活口,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我们想知道,是谁把你们派来的,你们的情报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已经不用问了,你的脸色已经告诉我了。”
郭牧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周围的武工队队员端着枪,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但没有一个人开枪。
安静得能听到探照灯灯泡里钨丝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你们在这里守着,就是为了抓日本人?”
洪修武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对。我们接到情报,说梅机关的人最近在巨籁达路一带活动频繁,像是在等什么。”
“我们猜他们是在等一个机会,等有人来打头阵,他们好跟在后面收网。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先撞上来。”
他抬起头,那双浓眉下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郭牧。
“没想到撞上来的不是日本人,是你们。”
郭牧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吴峰和高权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
他带了五个兄弟出来,信誓旦旦地说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抓捕行动,结果连门都没摸进去就被缴了械。
更可怕的是,他意识到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颗棋子,被日本人捏在手里,随意摆弄!
如果他今晚真的杀了人,不管杀的是红党还是武工队,日本人拍下照片,报纸上一登,标语一写,“国民党特务袭击中共地下组织”,国共合作抗日的大旗就会在他的手上撕出一个口子。
而中共那边,早就看穿了日本人的计谋。
他们把丁汝绅转移了,留下武工队等着。
等着看谁会上钩。
上钩的是他。
郭牧睁开眼,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伪造的戴笠手令和巨籁达路22号的平面图,递给洪修武。“你看看这个。这是我们收到的情报。”
洪修武接过去,就着探照灯的光看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眼神变了。“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重庆特派员亲手交给我的。”
洪修武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令和图纸折了几下,塞进了自己的棉袄口袋。
“兄弟,看来你的这个联络员有问题!”
没等郭牧回答,一道身影冲了进来,对方一进门迅速走到洪修武边上!
“队长,上钩了,来了三辆车,大概二十几个人,咱们怎么办,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