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很久。
烛火在角落里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忽长忽短。
右下腹还在隐隐作痛,但和之前那种撕裂般的疼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李承乾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榻边有动静。
他偏过头,看见苏氏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她的脸色很白,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
李承乾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的事。
疼。
太疼了。
疼得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喊。
他是太子。
太子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喊一声,东宫就会乱。
东宫一乱,朝堂就会乱。
朝堂一乱,大唐就会乱。
所以他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
可他心里怕。
真的怕。
他怕死。
他怕父皇失望。
他怕苏氏守寡。
他怕那几个孩子没有父亲。
他怕......怕自己还没做够事,就没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胸口有点闷,但能呼吸。
他试着撑着坐起来。
刚一动,右下腹又是一阵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回去了。
苏氏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李承乾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殿下......”
李承乾看着她,抬起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孤没死。”
苏氏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承乾拍了拍她的手背,问:“谁给孤治的?”
苏氏擦了擦眼泪,说:“是李右庶子。”
李承乾愣了一下。
“逸尘?”
苏氏点头:“太医说您是肠痈,灌不进药,束手无策。李右庶子给了一个外敷的方子,太医不敢用。陛下说,按李右庶子的方子抓药,一切听李右庶子调配。敷上之后,您就稳住了。”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把逸尘叫来。”
苏氏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刚醒,太医说要多休息......”
“叫来。”李承乾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苏氏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她不再劝,起身出去。
李逸尘进来的时候,李承乾已经靠坐在榻上了。
背后垫了三个隐囊,身上盖着薄被。
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了光。
李逸尘走到榻前,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殿下。”
李承乾摆了摆手:“别行礼了。坐。”
李逸尘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
李承乾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逸尘,孤这命,是你救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殿下洪福齐天,臣只是尽了本分。”
李承乾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头看向苏氏,说:“先出去吧,孤和逸尘说几句话。”
苏氏愣了一下,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承乾靠在隐囊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烛火,没有看李逸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先生,学生做了个梦。”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很长的梦。”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学生梦见贞观十六年,学生没有遇见你。”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承乾的目光还是盯着烛火。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时候,学生的脚坏了。”
“走路一瘸一拐的,见了人就想躲。可躲不开,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学生的脚。”
“张玄素天天拿孝经教训学生。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说学生不爱惜身体,说学生不孝。”
“学生摔了杯子,让他滚。”
“他也滚了,滚去两仪殿告状。”
李承乾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父皇把学生叫去,骂了一顿。”
“学生那时候想,父皇看学生不顺眼,看学生的脚不顺眼,看学生做什么都不顺眼。”
“青雀走路喘气,他夸青雀敦厚。青雀胖成那样,他说可爱。”
“学生多吃一块肉,他说奢靡。学生少穿一件衣,他说失仪。”
“怎么做都是错。”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
“学生那时候怕。”
“怕什么?怕父皇废了学生。”
“青雀天天往宫里跑,今天送一本书,明天送一幅画,后天送一块墨。”
“父皇见了他就笑,见了学生就皱眉。”
“学生想,完了。这个太子,坐不稳了。”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学生那时候想,得做点什么。”
“侯君集来找学生。他说陛下对他不公,打下高昌那么大功劳,陛下因为一点小事就申饬他。他说他愿意帮学生。”
“汉王李元昌也来找学生。他说父皇待他刻薄,说他在宫里受气,说他也愿意帮学生。”
“还有杜荷,李安俨,还有好多人。”
“他们围着学生,说学生才是嫡长子,说青雀算什么东西,说只要学生愿意,他们就能帮学生坐稳这个位置。”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李逸尘。
“逸尘,你知道吗,学生那时候真的信了。”
“学生想,有这么多人帮学生,学生怕什么?”
“学生想,父皇不帮学生,青雀想抢学生的位置,那学生就自己抢回来。”
“学生想......学父皇。”
他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在发抖。
李逸尘依然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梦里,学生真的干了。”
“侯君集说他能调动旧部,李元昌说他能联系宗室,杜荷说他能在朝中造势。学生信了。学生让他们去干。”
“可还没开始,就出事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有人告密。”
“学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侯君集身边的人,可能是李元昌身边的人,可能是随便哪个小卒子,看事情不对,跑了两仪殿。”
“父皇的人把学生围在东宫里。侯君集被抓了,李元昌被抓了,杜荷、李安俨,全被抓了。”
“学生站在显德殿里,一个人。外面全是禁军。”
李承乾闭上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父皇来了。”
“他问学生,为什么?”
“学生说,因为学生怕。怕被废。怕青雀抢了学生的位置。”
“父皇看着学生,看了很久。”
“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然后学生就被废了。”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很轻。
“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学生走的那天,长安城下着雨。没有人送学生。”
“学生坐在囚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皇城。那些红墙黄瓦,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学生想,这辈子,完了。”
他的声音顿住。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李承乾才继续说。
“黔州那个地方,又湿又热,到处都是瘴气。学生被关在一间小院子里,每天有人送饭。吃的什么?不知道。反正能活着。”
“学生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有时候想,要是当时没干那些事,该多好。有时候想,要是青雀没来抢学生的位置,该多好。有时候想,要是父皇能多看学生一眼,该多好。”
“可什么都没用。”
“学生一个人在黔州,待了一年。”
“然后......”
李承乾的手攥紧了被子。
“然后学生就病了。”
“和现在一样的病。肠痈。”
“疼。”
“疼得在地上打滚,疼得满头大汗,疼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可黔州那个地方,没有太医。”
“只有一个老郎中,给学生开了几副药。灌下去,吐出来。再灌,再吐。”
“后来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躺在那里,看着屋顶。”
“学生想,这次真要死了。”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死的时候,学生不疼了。也不怕了。就觉得很累。”
“学生想,终于不用再争了。”
“学生想,父皇应该会高兴吧。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终于死了。”
“学生想,青雀应该会高兴吧。没人跟他抢太子位了。”
“然后,学生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李承乾说完,闭上眼睛。
殿内一片死寂。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什么。
历史上真正的李承乾,就是这么死的。
贞观十七年谋反,被废,流放黔州。
贞观十九年,死在流放地。
史书上就那么几个字——废太子承乾卒于黔州。
没有原因,没有细节,没有过程。
就那么一笔带过。
可李承乾刚才说的那些,让他看见了那些字后面的东西。
一个少年,从恐惧到绝望,从绝望到铤而走险,从铤而走险到一无所有。
最后,学生孤零零地死在了瘴疠之地。
李逸尘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幔上。
这张脸,和梦里的那张脸,应该是一样的。
可一个是梦,一个是现实。
现实里,他活下来了。
李承乾睁开眼,看着李逸尘。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先生,学生还没说完。”
李逸尘点头:“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学生死后,灵魂没散。”
“学生飘在天上,看着黔州那个小院子,看着学生的尸体被人抬出去埋了。然后学生飘啊飘,飘回了长安。”
“学生想看看,学生死后,那些人怎么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学生看见父皇了。”
“父皇老了。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
“他看着学生原来住的那座东宫,站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学生想,父皇是在想学生吗?还是想别的?”
“学生看见了青雀的一生,他没有被立为太子。”
李承乾的声音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后来父皇把他叫去,骂了一顿。”
“父皇说,你以为你大哥被废了,太子位就是你的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
“青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说,将传位于稚奴。”
“那是贞观十八年的事。青雀被降封东莱郡王,迁往均州。”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知道吗,学生当时飘在天上,看着青雀那张脸,心里什么感觉都有。”
“有痛快。让你跟学生争,让你抢,最后你也没得到。”
“有悲哀。学生死了,他也没得到,父皇把两个儿子都坑了。”
“还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可怜。”
“他那张脸,垮了。”
李承乾顿了顿,继续说。
“学生又去看稚奴。”
“稚奴当了太子,后来当了皇帝。”
“他坐在两仪殿里,批奏疏。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
“可学生知道,他心里不温吞。”
“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收拾了一遍。”
“舅舅长孙无忌,被他逼得自尽了。长孙家,倒了。”
“那些当年帮过青雀的人,被他一锅端了。”
“学生看着那些人的下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痛快?有一点。那些人,当年可没少踩学生。可他们死得太惨了,惨得学生看着都不忍心。”
“悲哀?也有一点。父皇三个嫡子,一个死在流放地,一个被废,一个......学生不知道稚奴最后是什么样。反正学生没看完。”
李承乾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靠在隐囊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什么。
李治登基后,确实把能收拾的人都收拾了。
那场梦,其实是历史。
真正的历史。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问:“先生,你还记得你以前跟学生说过的话吗?”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学生问你,能不能帮学生谋划一个先下手为强的策略。”
“你说,不能。因为无此必要,亦无此可能。更重要的是,你说......你说观学生之气运,学生的帝王相微弱,几不可察。”
他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先生,那时候学生不懂。”
“学生以为你说的是命。以为你说学生当不了皇帝,是天命如此。”
“可刚才那个梦,让学生想明白了。”
“你说的不是命。是结果。”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承乾继续说:“在梦里,学生造反了,失败了,死了。这是结果。可这个结果,不是因为老天爷注定让学生当不了皇帝,是因为学生选错了路。”
“学生要是不造反,老老实实待在东宫里,父皇不会废学生。嫡长子就是嫡长子,父皇再喜欢青雀,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学生选了造反。”
“选了,就输了。输了,就死了。”
“死了,当然就当不了皇帝。”
他盯着李逸尘,眼睛越来越亮。
“逸尘,你那时候说学生帝王相微弱,说的不是命,是学生当时正在走的那条路,通向的不是皇位,是死路。你看见了,所以告诉学生。”
李逸尘沉默着。
李承乾继续说:“还有青雀。”
“你从一开始,就没把青雀当回事。”
“学生问你青雀那边怎么办,你说不急。学生问你青雀在朝中拉拢人怎么办,你说不急。学生问你青雀天天往宫里跑怎么办,你还是说不急。”
“学生那时候想,你是不是小看了青雀。青雀有父皇宠爱,有朝臣支持,有那么多人为他说话。”
“可梦里的结果,告诉学生了。”
“青雀,和学生一样,也是父皇的棋子。”
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复杂起来。
“父皇喜欢青雀。真的喜欢。可父皇不会让他当太子。”
“为什么?因为父皇是从玄武门走出来的。”
“父皇知道,一个太子的位置,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也知道,一个皇子如果有太多人围着,会出什么事。”
“他喜欢青雀,可他更怕第二个玄武门。”
“所以他把青雀捧得高高的,让所有人都觉得青雀要当太子了。”
“然后呢?”
“然后他逼学生。逼学生害怕,逼学生绝望,逼学生......逼学生造反。”
“学生不造反,他就是个慈父,两个儿子都能活。学生一造反,他就有理由废学生了。废了学生,青雀也就没用了。因为青雀太得人心,留着也是祸害。”
“他再把青雀废了,最后把位置传给稚奴。”
“稚奴温顺,听话,好控制。”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复杂的东西。
“先生,你知道学生在梦里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