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恨不得冲下去,指着父皇的鼻子骂他。”
“可学生骂不了。因为学生已经死了。”
“学生飘在那里,看着青雀那张绝望的脸,忽然觉得,学生和他,都是一样的。”
“都是父皇棋盘上的棋子。”
“学生输了,他也没赢。”
“最后赢的那个,是稚奴。”
“可稚奴赢了吗?他当了皇帝,然后呢?学生没看完,可学生猜得到。那个位置,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学生看着稚奴那张温温吞吞的脸,忽然想,他以后会不会也变成父皇那样?”
“也许会的。”
“也许不会。”
“学生不知道。”
李承乾说完,闭上眼睛。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李逸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历史上的李承乾,谋反,被废,死在流放地。
历史上的李泰,争储,被贬,死在贬所。
历史上的李治,继位,杀长孙无忌,废王皇后,立武则天。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结局,他都知道。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活着的李承乾,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而且说得这么......真实。
不是史书上的那些字,是真的有血有肉的人。
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有不甘。
有死前的释然,有死后看见一切的悲哀。
李逸尘看着榻上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庆幸,有后怕,有说不清的悲伤,还有一丝......感激。
李承乾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先生,学生在梦里,最后死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说:“学生想,要是当初,有个人在学生身边,告诉学生别干那些蠢事,该多好。”
“学生想,要是有人能告诉学生,父皇是故意的,青雀也是棋子,该多好。”
“学生想,要是有人能让学生相信,只要学生不犯错,没人能动得了学生,该多好。”
“可没人说。”
“学生就一个人,走那条路,走到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学生刚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想,学生不能死。”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学生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新政还没推完,预算制度还要完善,先生教的那些东西,学生还有很多没想透。”
“还有......学生还没看着厥儿长大。”
李承乾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是先生把学生拉回来的。”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殿下,那只是一场梦。”
李承乾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逸尘,你不用瞒学生。”
“学生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梦。”
“太真实了。真实得像真的发生过。”
“那些事,那些人,那些话,不可能是学生随便想出来的。”
“学生能想出学生造反,可想不出侯君集和李元昌具体说了什么话。学生能想出学生被流放,可想不出黔州那个地方有多潮湿多热。”
“学生能想出学生死了,可想不出学生死后飘在天上看见的那些事。”
“那些东西,不是学生的脑子能编出来的。”
他顿了顿,盯着李逸尘的眼睛。
“逸尘,你告诉学生,那个梦,是不是真的?”
李逸尘看着他。
他知道李承乾在等什么。
可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全乱了。
他沉默片刻,说:“殿下,臣说过,那只是一场梦。”
李承乾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不说,学生不逼你。”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
“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李逸尘道:“殿下请讲。”
李承乾说:“你在那个梦里,在哪儿?”
李逸尘愣住了。
李承乾继续说:“学生在梦里,从贞观十六年到学生死,都没见过你。”
“你是东宫伴读,你该在的。可学生翻遍所有记忆,都没找到你。”
他盯着李逸尘。
“你不在那个梦里。”
“你不在学生的身边。”
“所以学生死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期许,有困惑,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是不是......本不该在学生身边的?”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殿下,臣说过,那只是一场梦。”
李逸尘继续说:“梦里的事,再真实,也只是梦。梦里殿下走错了路,但臣知道,殿下如今正走在正确的路上。”
“殿下从贞观十六年到现在,每一步臣都看着。预算制度,钱庄,新政,报纸,还有这些日子应对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殿下自己扛下来的?”
“梦里的那个殿下,没有臣。可现在的殿下,有臣。”
“所以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李逸尘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一些。
“殿下,您现在的病,也在好转。太医说,殿下的脉象一天比一天稳。那个外敷的方子,能消肿止痛,但真正让殿下扛过来的,是殿下自己。”
“臣给殿下用的只是药,真正活下来的,是殿下。”
“所以臣想请殿下记住一件事。”
李承乾看着他。
李逸尘说:“殿下的信心,比臣的药重要。”
“太医说,肠痈这个病,能不能扛过去,一半看药,一半看人。人要是自己不想活了,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可人要是自己想活,能扛过来的,臣见过。”
“臣没见过谁比殿下更该活。”
“新政才刚开个头,格物学院那些弟子还等着殿下去看他们做出新东西,厥儿才五岁,还等着殿下教他骑马拉弓。”
“还有那些等着看新政成果的人,那些因为新政日子好过了一点的百姓,那些买了债券的信了朝廷的人。”
“这些人,都在等殿下。”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所以殿下,那只是一场梦。梦里的路,殿下没走。梦里的结局,不会来。殿下现在走的,是另一条路。”
“殿下一定要好起来。您的病情,您的信心,比什么都重要。”
李承乾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李逸尘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放松的一次。
“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学生只记住了一句。”
李逸尘看着他。
李承乾说:“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就这一句,够了。”
他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
“殿下,好好休息。臣明日再来。”
他推门出去。
外面,夜色深沉。
李逸尘站在廊下,望着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李承乾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个梦。
历史上的李承乾。
那个死在贞观十九年的人。
那个孤零零躺在瘴疠之地,无人问津的人。
现在,那个人还活着。
躺在东宫的床榻上,有人守着,有人救着,有人陪着。
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历史,那些结局,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是不是真的可以改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躺在榻上的人,是真的。
那些感激,那些庆幸,那些后怕,也是真的。
还有那句“梦里的结局,不会来”。
他知道,这句话,李承乾信了。
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将太子的阑尾炎治好。
李逸尘推算了一下,如今李承乾的病情好转,那么说明这个药方还是有用的。
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李承乾的阑尾炎还没有穿孔。
这让李逸尘有了一丝欣慰。
只是李逸尘知道光是这些还不够。
他要继续想办法,让李承乾彻底康复。
他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魏王府。
书房里点着八支蜡烛,照得满室通明。
李泰坐在书案后,脸色铁青。
他的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杜楚客坐在下首,手里捏着那份从两仪殿传出来的抄本,眉头紧锁。
杜楚客看着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久久不语。
“先生。”李泰开口,声音里压着火。
杜楚客放下抄本,点了点头。
李泰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那个李逸尘!他当着父皇的面,把本王驳得体无完肤!什么有形之手无形之手,什么市场自己会调节,什么风险教育——他说的那些话,本王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杜楚客。
“先生,本王问你,他说的那些,是真的有道理,还是在那故弄玄虚?”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仔细想了想。李逸尘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杜楚客继续说:“债券市场这东西,咱们信行管了这么久,臣一直在琢磨。”
“为什么有时候价格会大起大落?为什么有时候明明朝廷什么都没做,市场自己就稳住了?臣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可李逸尘今天那番话,把臣这些年没想明白的事,说透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市场有自己的规矩,朝廷的手不能伸得太长。这话,臣之前没听过,可臣现在觉得,是对的。”
李泰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先生,你是说,李逸尘是对的?”
杜楚客摇头:“殿下,臣不是说他对。臣是说,他说的那些道理,有几分道理。可道理归道理,事情归事情。”
李泰皱眉:“什么意思?”
杜楚客站起身,走到李泰面前。
“殿下,臣在想一件事。李逸尘今天在陛下面前说那番话,是为了什么?”
杜楚客眉头紧锁。
他在想。
按他对李逸尘的了解,那个人做事,从来不是赌。
预算制度,他一步一步推。
钱庄,他一步一步建。
那些文章,他一步一步写。
每一步都稳得很,从来不留破绽。
可这次......
杜楚客抬起头,看着李泰。
“殿下,臣觉得奇怪。李逸尘今天说的那些话,确实有道理。可他不该在这个时候说。”
李泰说:“怎么说?”
杜楚客道:“太子病重,朝野人心惶惶。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哪怕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全对,他也应该先稳住市场,等太子病情明朗了再说。”
“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不救市。”
“这等于是在火上浇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殿下,李逸尘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李泰的眼睛越来越亮。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不敢说一定是故意的。但臣越想越觉得,李逸尘今天这番话,似乎是在为自己以后铺路。”
“市场越乱,人心越慌。人心越慌,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就越需要站队。站队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谁最有可能赢?”
“这就是在给晋王铺路。”
李泰一掌拍在案上。
“本王就知道!那个李逸尘,看着那跛子快不行了,就开始给稚奴打算了!”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
杜楚客继续说:“殿下,臣觉得,这件事,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说:“救市是殿下的责任。信行是殿下在管,债券是殿下在管,市场稳定是殿下的事。若真让市场这么乱下去,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殿下。”
“到那时候,殿下要花更多的钱,费更大的劲。而那些原本该站在殿下这边的人,可能已经跑到晋王那边去了。”
李泰咬牙道:“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杜楚客沉吟片刻,说:“殿下,臣以为,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李泰道:“讲。”
杜楚客说:“第一,殿下不能被动等着。要主动去找人。找长孙无忌,找房玄龄,找那些能在陛下面前说话的人。跟他们说清楚,救市是为了朝廷,是为了稳定,是为了不让百姓受损。”
“李逸尘说的那些道理,是长远的事。可眼前的事,是恐慌,是挤兑,是实实在在的风险。那些人手里有债券,有钱庄的存钱,他们最怕的是什么?是朝廷不管他们。”
“殿下要让他们知道,殿下会管。殿下不会看着他们受损。”
李泰点头:“这个本王明白。第二呢?”
杜楚客说:“第二,殿下要盯住东宫。”
李泰眉头一皱。
杜楚客说:“若太子扛不过来,那殿下就要做好准备——和晋王争。”
“争什么?争人心。争那些原本站在太子那边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那些人,现在都在看。看太子能不能活。看李逸尘下一步怎么走。看殿下怎么做。”
“殿下若能在救市这件事上做出成绩,让那些人看见,殿下是有担当的,是会替他们着想的。那就算太子真的病逝了,那些人也会往殿下这边靠。”
李泰沉默着,在书房里踱步。
是啊,如今将新政的成果赶紧往手里攥着是最重要的。
走了几圈,他停下来,看着杜楚客。
“先生,本王问你一句话。”
杜楚客道:“殿下请讲。”
李泰说:“李逸尘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为稚奴铺路?”
杜楚客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臣只能说,有这个可能。李逸尘太聪明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今天这件事,道理上站得住,可时机太巧。”
“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李泰咬了咬牙。
“这个李逸尘,真是冥顽不灵!”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本王从来没为难过他!他给那跛子做事,本王认了。可现在那跛子快不行了,他不想着给自己找条后路,反而去捧稚奴?”
“稚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能给他什么?”
杜楚客没有说话。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在书房里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先生,你说,父皇会不会也看出来李逸尘是在给稚奴铺路?”
杜楚客想了想,说:“陛下圣明,应该能看出来。可陛下看出来,未必会点破。因为陛下现在最担心的,是太子若真的没了,朝堂会乱。李逸尘若能稳住朝局,对陛下来说,未必是坏事。”
李泰的脸色更难看了。
“所以父皇会默许?”
杜楚客点头:“有这个可能。陛下要的是稳定。谁能让朝堂稳定,陛下就会用谁。”
李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
“先生,本王知道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跳动。
他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
“本王一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天命之人。”
杜楚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过了很久,杜楚客才开口。
“殿下,臣去安排。明天一早,就去拜访长孙司徒和房相。把救市的事,跟他们说清楚。”
李泰点了点头。
杜楚客转身往外走。
他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李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色。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逸尘今天说的那些话。
有形之手,无形之手,市场调节,风险教育。
那些话,他反驳不了。
可他不信,李逸尘只是为了讲道理。
一定有别的用意。
一定是。
他咬了咬牙。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李泰,绝不会输。
更不会输给稚奴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