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祖先听见,是怕自己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重新跪下来,低着头,声音很轻。
“母后,儿臣不是不念兄弟情分。可大哥他——他真的不适合当太子。他的脚坏了,朝臣们看不起他,百姓们笑话他。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让大唐丢脸。”
“儿臣不一样,儿臣聪明,有才学,能治国,能安邦。儿臣才是最适合的人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母后,你就让大哥安安静静地走吧。”
“别让他再受苦了。儿臣会替他照顾好厥儿的,也会替你在父皇面前尽孝。你就放心吧。”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走出祠堂。
门外,杜楚客在等着。
看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东宫那边还没有消息。”
李泰的眉头拧了一下:“还没有?五天了吧?他还能撑多久?”
杜楚客没有回答。
他也想知道答案,可他不知道。
李泰大步走了。
杜楚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也想知道,太子还能撑多久。
可他更想知道,格物学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东宫,承恩殿。
李承乾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一碗稀粥。
他已经喝了小半碗,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苏氏坐在榻边,手里端着碗,看着他喝。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脸上有了笑容。
这是五天来,她第一次笑。
“殿下,再喝一口吧。”
李承乾摇了摇头:“喝不下了。歇一会儿再喝。”
苏氏把碗放下,给他掖了掖被角。
李厥站在榻边,小手抓着被角,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阿耶,你今天好多了。脸色不那么白了。”
李承乾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厥儿说得对,阿耶好多了。”
李厥咧嘴笑了。
苏氏看着他,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被子。
李承乾看着她,轻声说:“别哭了。孤没事了。”
苏氏点了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李承乾,犹豫了一下,说:“殿下,父皇那边——”
李承乾摇了摇头:“不急。等孤彻底好了再说。”
苏氏点了点头。
她知道太子在想什么。
现在说,说服力不够。
等彻底好了,再说不迟。
可她担心,父皇会问。
父皇不是傻子,太子病得那么重,突然好了,谁都会起疑心。
李承乾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放心,孤会处理的。”
苏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承乾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这几天,他一直在想格物学院的事。
想李仁杰和杨毅,想那间屋子,想那些刀,那些针,那些线。
想自己躺在木台上,醒过来的时候,李仁杰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可他笑了。
他说,殿下,手术很成功。
李承乾不懂什么是手术。
可他懂一件事——他的命,是李逸尘救的。
是李逸尘,还有那两个年轻人,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承尘。
先生,学生欠你一条命。
格物学院。
李逸尘站在工坊里,看着李仁杰和杨毅收拾那些器械。
两个人做得很仔细,把刀和针都用烈酒擦干净,用布包好,放进木箱里。
那张床上的被褥已经换了新的,血迹也擦干净了。
可空气中还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老师,”李仁杰走过来,脸上有些疲惫,但精神很好。
“太子殿下那边,有消息吗?”
李逸尘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传来的消息。殿下能喝粥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李仁杰的眼睛亮了,可他没有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学生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李逸尘看着他。
李仁杰说:“学生想,如果那天的手术失败了,太子殿下没有醒过来,学生会怎么样?”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仁杰继续说:“学生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学生不怕死。学生怕的是,自己做的事,没有人知道。”
“那天在格物学院,学生救了太子殿下的命。这件事,除了老师,除了杨毅,除了狄仁杰,没有人知道。学生不能告诉别人,学生也不想告诉别人。”
“可学生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得了和太子殿下一样的病,学生能不能也救他?”
李逸尘看着他。
李仁杰的声音很轻:“老师,学生想学医。不是那种照着医书开方子的医,是那种——能切开肚子,把烂掉的东西拿出来的医。学生知道,这很难。可学生想试试。”
李逸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好。”
李仁杰愣住了。
他以为老师会犹豫,会拒绝,会说这不行。
可老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李逸尘看着他,说:“这条路很难。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你要学的东西,比你想的要多得多。”
“你要做的,不是照着书抄方子,是去弄明白,人的身体是怎么运转的,病是怎么来的,怎么治。”
“你要自己去找答案。没有人能教你,因为没有人会。你能做的,只有自己试,自己摸索。”
李仁杰点了点头。
李逸尘又说:“还有一件事。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太子殿下的病是怎么好的。至少现在不能。”
李仁杰又点了点头。
李逸尘看着他,忽然笑了。“去吧。好好想想,这条路,你到底要不要走。”
李仁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老师,学生已经想好了。学生要走。”
李逸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李仁杰大步走了出去。
杨毅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走过来,站在李逸尘面前。
“老师,学生也想学。”
李逸尘看着他。
杨毅说:“学生不怕。学生想学。”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你们一起学。”
杨毅咧嘴笑了,转身追李仁杰去了。
工坊里只剩下李逸尘一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器械,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
太子好了,所有人都会问,是怎么好的。
太医会问,朝臣会问,陛下会问。
他给不出答案。
至少现在给不出。
他走出工坊,站在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院里的几棵桃树开花了,粉红粉红的,在风里轻轻摇动。
他忽然想起房萱。
想起那天的河畔,她站在桃树下,被自己看得脸红了。
婚礼,也快了。
太子好了,婚期不用再推了。
贞观十九年,三月十五。
太子病重的消息传开已经七天了。
七天了。
朝臣们从一开始的恐慌,到后来的等待,再到现在——已经开始困惑了。
太子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据说——在好转。
这个消息是昨天从东宫传出来的。
没有人敢确认,也没有人敢不信。
因为传消息的人,是东宫的一个内侍,平时很可靠。
他说太子殿下今天能下地了,在花园里走了几步。
虽然走得很慢,还需要人扶着,但确实是自己走的。
消息传开的时候,三省六部的值房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能下地了?
肠痈穿孔,能下地了?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可消息是从东宫传出来的。
谁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他没有看。
他在等。
王德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高兴,又像是不敢相信。
“陛下,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今天能下地了。在花园里走了几步。”
李世民的手猛地攥紧了笔。
他盯着王德,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能下地了。”王德的声音也在发抖。
“今天早上,太子妃扶着,在花园里走了几步。走得慢,可确实是自己在走。”
李世民猛地站起来。
他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高明,你活过来了。
你真的活过来了。
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他是皇帝,不能在臣子面前哭。
可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传太医。”他的声音沙哑,“让他们去东宫,给太子好好检查。朕要亲眼看见。”
太医们赶到东宫的时候,李承乾正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晒太阳。
他的脸色还是白,可不再是那种灰败的白,而是有血色的白。
他的眼睛也有神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涣散。
太医令跪在他面前,手指搭在他腕上,诊了很久。
他的眉头皱着,松开,又皱着,又松开。
旁边的太医们大气不敢出,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
过了很久,太医令松开手,跪在地上。
“殿下,您的脉象——”他的声音在发抖。
“稳了。虽然还有些虚弱,可已经稳了。”
李承乾看着他,问:“孤的病,好了?”
太医令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臣不敢说完全好了。可殿下的脉象,确实在好转。而且——殿下不疼了,对不对?”
李承乾点头。
太医令又说:“殿下能吃东西了,对不对?”
李承乾又点头。
太医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殿下,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肠痈化脓之人,能自己好起来。可殿下的脉象,骗不了人。殿下确实在好转。”
“张太医,”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孤的病,好了。你回去禀报父皇吧。”
张太医跪在那里,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
可他不敢问。
太子不说,他就不能问。
他只能点头,声音沙哑:“是,臣……臣这就去禀报陛下。”
他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两仪殿。
张太医跪在御阶下,额头贴着地砖,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病,好了。”
李世民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张太医,声音沙哑:“你说什么?”
张太医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抖的。
“太子殿下的病,好了。脉象沉稳有力。殿下能吃东西了,能走路了。殿下……殿下好了。”
李世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了?
高明好了?
那个太医说没得治的病,好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王德在后面喊:“陛下!陛下您慢点!”
他没有停,他走得更快了。
他要去看高明。
他要亲眼看见他。
他要确认这是真的。
东宫,承恩殿。
李世民站在榻前,看着李承乾。
李承乾坐在榻边,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很亮。
他看着李世民,嘴角扯了一下,声音很轻:“父皇,儿臣好了。”
李世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不凉了,是温的。
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忍住了,没有哭。
他是皇帝,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好。”他的声音沙哑,“好。好了就好。”
李承乾看着他,心里很酸。
他知道这几天父皇有多担心。
他知道父皇这几天没来东宫,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他怕看见他最后的样子。
他怕自己受不了。
“父皇,”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儿臣让您担心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碍事。你好了就好。”
他站起身,看着李承乾,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你好好歇着。”李世民的声音沙哑,“朕……朕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承乾坐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李世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两仪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站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眼下一圈青黑,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
可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
那是松了一口气的光。
李世民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太子的病,好了。”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听说了。
张太医从东宫出来,就把消息传遍了朝堂。
所有人都在议论。
太子好了。
那个太医说没得治的病,好了。
“臣等已经听说了。”房玄龄的声音沙哑,“太子殿下吉人天相,臣等……臣等为陛下贺。”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高明好了。
他还活着。
他不用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他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可他相信了之后,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高明是怎么好的?
太医说这病没得治。
可高明好了。
为什么?
格物学院。
那天晚上,高明从格物学院出来,就一直活着。
虽然虚弱,虽然吃不下东西,虽然脸色苍白,可他活着。
这不合常理。
这太不合常理了。
李世民睁开眼睛,看着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你们说,太子是怎么好的?”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们也想知道。
这几天,他们也在想。
太子从格物学院出来之后,就一直活着。
五天之后,他好了。
这不是巧合。
一定是格物学院里发生了什么。
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
“陛下,”房玄龄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臣……臣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怎么好的。可臣知道,太子殿下能好,是上天保佑,是祖宗保佑。”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房玄龄在说什么。
他在说,不要追问。
可他能不追问吗?
他是皇帝,是太子的父亲。
他想知道儿子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想知道格物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知道李逸尘做了什么。
“朕在想,”李世民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格物学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玄龄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他想不明白。
格物学院是李逸尘的地方,李逸尘在里面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李君羡去查过,什么也没查到。
只有一些看不懂的器具,一些医书,还有一张带血的床。
那些东西能治好太子的病吗?
他不知道。
“陛下,”长孙无忌开口,声音很低,“臣……臣也在想这个问题。可臣想不明白。太医说这病没得治,可太子好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
太医说没得治,可太子好了。
这不只是不合常理,这是奇迹。
可奇迹是怎么发生的?
是谁创造的?
“朕在想,”李世民的声音很轻,“李逸尘,是不是会什么……仙术?”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