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三月十三。
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护城河里的冰早就化得干干净净,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泥土翻开的腥气。
可这春意,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怎么都吹不进皇城。
准确地说,是吹不进那些朝臣们的心坎里。
太子病危的消息传开已经五天了。
五天来,三省六部的值房里,气氛比隆冬还要冷。
奏疏堆积如山,却没人有心思去批。
不是不想批,是批不下去。
太子随时可能薨世,谁还有心思管那些漕运、赋税、边防的事?
那些事再急,能急得过国本?
太子若没了,朝堂上立刻就是一场地震。
到时候,谁站队,谁观望,谁倒戈,都是要命的事。
现在批的每一份奏疏,将来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自己的把柄。
所以,大家都不动。
民部值房里,唐俭倒是来了。
他每天都来,来得很早,走得很晚。
可他来了也是坐着,对着那些账册发呆。
他是民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
可他管不了太子的命。
昨天,他悄悄派人去城外的寺庙里捐了一百贯香火钱,让人给太子点一盏长明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事。
他一辈子不信佛,不信道,只信数字,信账册,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除了求神拜佛,什么也做不了。
工部、礼部、兵部,都一样。
值房里有人坐着,可没人做事。
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说的也是太子还能撑多久,魏王那边有什么动静,晋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说完了,又沉默。
没有人敢公开讨论太子的病情。
因为那是禁忌。
太子还活着,你讨论他什么时候死,那是诅咒储君,是大不敬。
可所有人心里都在想,都在算。
太医说了,肠痈穿孔,神仙难救。
太子从格物学院回来已经两天了,听说一直躺着,脸色白得像纸,每天只能喝几口稀粥。
这哪里是好转的迹象?
这分明是吊着一口气,随时可能咽下去。
长孙无忌府,书房。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盏茶。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
他在想事情,想了很多天,还是没有想明白。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哥。
可他也是朝廷的司徒,是关陇集团的代表。
他不能只痛心,他还要想以后的事。
太子若死了,储位空悬。
陛下有三个嫡子,太子没了,魏王和晋王都有资格。
魏王年长,有才学,这些年办了不少事,信行管得不错,在朝中也有不少人支持。
晋王年幼,温顺听话,背后若是有李逸尘那些人的支持,还有——晋王是皇后娘娘最小的儿子,陛下对他,一直有几分偏爱。
谁能赢?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下注。
可他不得不下注。
因为他是长孙家的家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庭院里的杏花开了,粉白粉白的,在春风里轻轻摇动。
那是皇后娘娘当年亲手种的。
她走的那年,这棵树还只有一人高。
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
妹妹,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高明挺过这一关吧。
你若在,我也不用这么为难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房相来访。
房玄龄进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好。
他的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疲惫,还有无奈。
“玄龄,坐。”长孙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房玄龄坐下。
管家重新上了茶,退出去,带上门。
沉默了一会儿,房玄龄先开口:“辅机,太子那边,有消息吗?”
长孙无忌摇头。
“没有。东宫封得铁桶一般,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只知道太子还活着,但情况如何,没人知道。”
房玄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已经五天了。”他的声音很低,“肠痈化脓,能撑五天,已经是奇迹。”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
房玄龄又说:“太医那边怎么说?”
“太医进不去。”长孙无忌苦笑。
“太子不让太医看。说是自己的病自己知道,让他们都退下。”
房玄龄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让太医看?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长孙无忌摇头,“也许是觉得看了也没用,不如安安静静地走。也许是有别的考虑。谁知道呢。”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房玄龄才开口,声音沙哑:“辅机,你有没有想过,格物学院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孙无忌的手指顿了一下。
“想过。”他说,“想了很多天,没想明白。”
房玄龄看着他:“太子病重垂危,太医说就在今明之间。可太子去了格物学院,待了几个时辰,出来之后,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
“你不觉得奇怪吗?”
长孙无忌当然觉得奇怪。
他觉得奇怪极了。
可他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下去,会得出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结论。
“你是说,格物学院里有什么东西,救了太子的命?”
房玄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可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解释?”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
房玄龄又说:“李逸尘那个人,辅机,你看不透他,对不对?”
长孙无忌点头。
“我也看不透。”房玄龄苦笑。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人意料。预算制度,钱庄,格物学院,还有那些文章,那些道理。”
“哪一样是咱们想过的?哪一样是咱们能做到的?他总能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这一次,也许也是一样。”
长孙无忌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格物学院门外,李逸尘站在门口,面对陛下,面对三千府兵,面对满朝文武,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他说太子殿下在里面休息,安然无恙。
那时候没人信。
可太子真的活着。
那个年轻人,到底在格物学院里做了什么?
“玄龄,”长孙无忌开口,声音很低,“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治好肠痈?”
房玄龄看着他。
长孙无忌继续说:“太医说没有,医书上说没有。可太子现在还活着。已经五天了。他不疼了,能喝粥了,虽然还是虚弱,但他在好转。这算什么?”
房玄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李逸尘这个人,从来不骗人。”
房玄龄的声音很轻,“他写的那些文章,讲的那些道理,做的事,没有一件是假的。他说太子安然无恙,也许——也许太子真的在好转。”
长孙无忌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玄龄,你信吗?”
房玄龄没有回答。
他信吗?
他不知道。
他想信,可他不敢信。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李逸尘做的事,就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到——他不敢去想。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杏花在春风里轻轻摇动,花瓣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长安城外,香积寺。
从太子病重的消息传开那天起,香积寺的门槛就被人踏破了。
来的不是达官贵人,是百姓。
长安城里的百姓,还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百姓。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带着干粮,走了很远的路,只为在佛前为太子点一盏灯,上一炷香。
香积寺的僧人不得不加派人手,维持秩序。
可人还是越来越多,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队伍蜿蜒好几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盏刚点的油灯。
她的眼睛浑浊,手在发抖,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念念有词。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凑过来,低声问:“大娘,您也为太子祈福?”
老妇人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孙子去年病了,家里穷,看不起病。是太子殿下推行的新政,免了我们家的徭役,还发了粮食。”
“我孙子才活下来。太子殿下是好官,是大好人。老天爷不能让他死。”
中年妇人的眼眶红了,连连点头:“是,是。太子殿下是好官。我男人在工地上干活,以前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去年换了新农具,收成好了,日子也好过了。”
“这都是太子殿下的恩德。我们老百姓没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来求求佛祖,保佑太子殿下平平安安。”
两个人跪在蒲团上,对着佛像,一遍一遍地磕头。
寺院里,到处是祈福的人。
有的在念经,有的在磕头,有的在往功德箱里塞钱。
那些钱,有铜钱,有绢帛,还有用布包着的、零零碎碎的散碎银子。
都是他们省下来的。
他们自己舍不得花,却舍得拿出来,为太子祈福。
寺院后面,临时搭了几个棚子,里面坐着十几个老僧,日夜不停地念经。
为首的是香积寺的方丈,法号慧明,七十多岁了,胡子花白,脸上全是皱纹。
他已经念了三天经,嗓子都哑了,可他不肯停下来。
一个小沙弥端着一碗水走过来,低声道:“师父,您喝口水吧。”
慧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喝。太子殿下还在病中,老衲怎能休息?”
小沙弥的眼眶红了,端着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慧明看着他,忽然问:“你可知,为何这么多百姓来为太子祈福?”
小沙弥想了想,说:“因为太子殿下是好官?”
慧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好官,也不只是好官。太子殿下推行的那些新政,让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百姓记在心里。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太子殿下对他们好,他们就念太子殿下的好。这就是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民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比泰山还重。太子殿下若真的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唐的江山,怕是要变天了。”
小沙弥听不懂,可他看见师父的眼睛红了。
他不敢再问,端着水碗,悄悄退了下去。
寺院外面,队伍还在排着。
一个年轻的书生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他旁边的老汉问他:“后生,你也来祈福?”
书生点了点头:“我是读书人,本来不信这些。可太子殿下推行新政,兴办学堂,让更多寒门子弟有机会读书。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我没有什么能报答的,只能来求求佛祖,保佑太子殿下平安。”
老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门,等着轮到自己。
消息很快传到宫里。
“陛下,城外的香积寺,很多百姓自发去为太子祈福。队伍排了好几里,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下。”
李世民正在批奏疏——其实也没批什么,就是拿着笔坐着。
听见王德的话,他的手顿了一下。
“祈福?”他的声音沙哑。
“是。”王德低着头,“很多百姓。有长安城里的,还有从附近州县赶来的。他们在佛前为太子殿下点灯,上香,念经。香积寺的方丈亲自带着僧众念经,已经念了五天了。”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百姓的模样。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跪在佛前,一遍一遍地磕头,一遍一遍地念着太子的名字。
他们不认识高明,没见过高明,可他们来了。
走了很远的路,带着省下来的钱,来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祈福。
为什么?
因为高明推行的那些新政,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了。
因为他们记得高明的好。
李世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当了十九年皇帝,自认为做了不少事。
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可他从没见过百姓为他祈福。
不是他做得不好,是那些事离百姓太远了。
百姓不知道颉利可汗是谁,不知道高昌在哪里,不知道辽东有多远。
他们只知道,今年的粮价是涨了还是跌了,家里的孩子能不能吃饱,攒下的钱能不能保值。
高明做的事,就是这些。
离百姓最近的事。
李世民睁开眼,声音很轻:“知道了。退下吧。”
王德躬身退下。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高明,你看见了吗?
那些百姓,他们在为你祈福。
他们记得你的好。
你这个太子,当得很好。
比他这个皇帝,当得还好。
他忽然有些骄傲。为高明骄傲,也为自己骄傲。
因为高明是他的儿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虽然他没教好,可高明自己学好了。
他的眼眶又酸了。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宫灯次第亮起。
他想起高明那天说的话。
父皇,不要怪他们。
都是儿臣的意思。
儿臣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那些梦?
想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事?
还是想——怎么活下去?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高明不想死。
高明想活着。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他不能倒下,大唐需要他。
他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拿起笔,开始批奏疏。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批。
他告诉自己,不管高明能不能挺过来,他都要撑住。
因为这个朝廷,不能同时失去储君和皇帝。
批了几份,他又停下来。
高明不让太医看,这是为什么?
是真的觉得看了也没用,还是——有别的考虑?
他想起太医说的话。
殿下的脸色还是不好,每天躺着,只吃一点点流食。
可殿下不疼了。
肠痈穿孔,怎么会不疼?
这不对。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着。
格物学院,那天一定发生了什么。
李君羡去查了,什么都没查到。
可李君羡能查到什么?
他想起李逸尘那张脸。
那张年轻的、永远平静的脸。
他站在格物学院门口,面对三千府兵,面对他的怒火,没有一丝慌乱。
他说太子殿下在里面休息,安然无恙。
没人信。
可太子真的还活着。已经五天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去格物学院,去问问李逸尘,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因为他问不出答案。
李逸尘不想说的事,没人能让他说。
高明也不会说。
他们两个人,在这件事上,一定是商量好的。
他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他这个皇帝,当得真是失败。
连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魏王府,祠堂。
李泰已经在这间祠堂里待了半个时辰了。
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祖先的牌位。
长孙皇后的牌位也在上面,在正中间的位置。
他看着那个牌位,看了很久。
母后,你若在天有灵,应该保佑儿臣才对。
儿臣才是你最聪明的儿子,儿臣才是最有资格当太子的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从太子病重的消息传开那天起,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不是担心,是兴奋。
他知道自己不该兴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那个跛子要死了。
他死了,太子之位就是他的。
他才是嫡次子,他才是最有资格继位的人。
可他等了五天。
五天,那个跛子还没死。
李泰站起来,在祠堂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怎么还不死?
太医说了,肠痈穿孔,神仙难救。
那个跛子应该当天就死的。
可他撑了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
现在还活着。
这算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长孙皇后的牌位。
母后,是你吗?
是你在保佑他吗?
你从小就偏心,偏心他。
他是嫡长子,你疼他。
儿臣也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多疼疼儿臣?
他有什么好?
他连路都走不稳,他能当什么皇帝?
他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