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们做得好,朝廷就支持。
如果他们做得不好,朝廷就收拾。
反正,主动权在朝廷手里。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桃树一片嫩绿。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
他拿起笔,开始写。
不是写奏疏,是写笔记。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写下来。
太子的优势、劣势,李泰的处境,李治的安排,国营和私营的比例,军事改革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翌日。
卢府。
山东四大世家——崔、卢、郑、王——的核心人物齐聚一堂。
卢家家主卢承安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他是卢氏在长安的代表,也是房玄龄的妻族兄长,这个身份在今日的会面中至关重要。
“崔兄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了。”卢承安环视众人,“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定个章程。”
郑家家主郑仁泰沉吟道:“五十万贯,四家分摊,每家十二万五千贯,倒也不难。只是……此事风险不小。若被陛下或太子知晓,恐惹祸端。”
王家家主王珪之子王敬直接口道:“郑公所言甚是。李逸尘毕竟是太子心腹,我等私下结交,形同结党。”
崔瀚早有准备,缓缓道:“所以,我们不是‘结交’,是‘道歉’。”
“道歉?”众人不解。
“正是。”崔瀚道,“前年山东受灾,太子想要救灾,因我们受阻,背后有我世家影子;去年,贞观学堂招生遇阻,也有我等不作为之过。如今太子地位稳固,李逸尘如日中天,我等世家幡然醒悟,欲向太子示好,却恐太子不容。”
“故转而向李逸尘致歉,并献上薄礼,恳请其在太子面前美言几句,缓和关系。”
他顿了顿:“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即便陛下知晓,也只当我等世家识时务,欲与东宫修好,不会深究。”
卢承安点头:“此计甚妙。只是……李逸尘会信吗?”
“他信不信不重要。”崔瀚道,“重要的是,这个理由能让朝野上下都信。有了这个理由,我们送礼、宴请,便都成了光明正大之事。”
郑仁泰仍有疑虑:“那四位女子呢?这也是‘道歉’的一部分?”
崔瀚笑了:“郑公,世家之间互赠歌姬美婢,乃是常事。李逸尘如今身份尊贵,府中却只有正妻一人,我等送几位侍女伺候起居,有何不可?”
众人相视,皆露心领神会之色。
这便是世家的语言——永远有两套说辞。
一套摆在明面上,冠冕堂皇;
一套藏在暗处,心照不宣。
王敬直忽然道:“还有一事。若李逸尘真收下这些,日后真为我世家说话,太子会如何看他?陛下会如何看他?此非离间之计乎?”
崔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王公看得透彻。这确实是一步暗棋。”
“李逸尘若真为我等说话,太子必生疑心;他若不为我等说话,我等便可四处宣扬‘李逸尘收礼不办事’,坏他名声。无论如何,我等皆不亏。”
密室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这才是世家真正的算计——每一步,都留有后手。
每件事,都有多层目的。
“既如此,”卢承安拍板,“便按崔兄所言行事。钱财四家分摊,女子各家挑选一人,须是绝色且聪慧的。明日,由我出面,请房相长子房遗直邀李逸尘赴宴。”
他看向崔瀚:“崔兄,清晖园那边,须布置妥当。既要显我世家底蕴,又不可过于奢靡,以免落人口实。”
“卢公放心。”崔瀚点头,“一切皆已安排。”
房府,正厅。
房玄龄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奏报。
管家进来禀报:“老爷,卢公来了。”
房玄龄放下茶盏:“请他进来。”
卢承安被管家引进正厅时,房玄龄已经站起来了。
两个人互相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然后落座。
管家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玄龄看着卢承安,开门见山:“卢公,今日来,有什么事?”
卢承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房相,老夫今日来,是想请你帮个忙。”
房玄龄看着他。
卢承安说:“崔公想在别院里请李逸尘吃个饭。崔瀚、郑伯舆、王弘直都会来。老夫想请房相出面,跟李逸尘说一声。”
房玄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崔家的别院?”
卢承安点头:“对。崔家的别院。”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他在想,卢承安为什么要请他帮忙。
李逸尘是他的孙女婿,卢承安知道这一点。
通过他约李逸尘,比直接上门更有把握。
“卢公,你们请逸尘吃饭,想做什么?”房玄龄问。
卢承安说:“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他聊聊。西州开发的事,朝廷的方略还没有出来。江南世家去,关陇和山东不去。这件事,我们想争取一下。”
“但就算不能直接参与,至少也要跟李逸尘搞好关系。他是东宫右庶子,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跟他搞好关系,对我们山东世家,没坏处。”
房玄龄听着,心里有了计较。
卢承安说的,有道理。
跟李逸尘搞好关系,确实没坏处。
李逸尘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人,又是他的孙女婿。
如果山东世家能跟李逸尘搞好关系,那对朝堂的稳定,对山东世家的未来,都有好处。
“好。”房玄龄点头。“老夫跟逸尘说。”
卢承安站起身,拱手行礼:“那就有劳房相了。”
房玄龄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卢公慢走。”
卢承安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房玄龄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知道,世家这是在拉拢李逸尘。
但他也知道,李逸尘不是那么容易拉拢的人。
房玄龄将李逸尘夫妇请到了自己府中。
书房。
听见敲门声,房玄龄抬起头。“进来。”
“祖父。”
房玄龄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
两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房玄龄看着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逸尘,老夫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李逸尘说:“祖父请讲。”
房玄龄说:“卢承安想请你赴宴。在崔家的别院。崔瀚、郑伯舆、王弘直都会来。”
李逸尘沉默了。
房玄龄看着他,继续说:“老夫知道,你跟他们没什么交情。但老夫觉得,去一下也无妨。”
“你是老夫的孙女婿,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而且,跟他们接触一下,也不是坏事。至少,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李逸尘点了点头。“祖父说得对。逸尘去。”
房玄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逸尘,老夫知道你是聪明人。老夫只想说一句,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太子殿下的人,你是朝廷的人。你的立场,不能偏。”
李逸尘点头:“逸尘明白。”
房玄龄站起身。“那就这样。老夫去回复卢承安。”
东宫,显德殿。
李承乾正在批阅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先生来了,快坐。”
李逸尘在椅子上坐下。李承乾放下笔,看着他。“先生,有事?”
李逸尘点头。
他把房玄龄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卢承安请他吃饭,在崔家的别院,崔瀚、郑伯舆、王弘直都会来。
李承乾听着,眉头皱了起来。“先生,你觉得,他们想做什么?”
李逸尘说:“臣不知道。但臣以为,他们应该是想拉拢臣。”
李承乾冷笑了一声。“拉拢先生?他们以为,先生是那么容易拉拢的?”
李逸尘说:“殿下,臣不是容易被拉拢的人。但臣想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李承乾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先生,你不怕他们设局?”
李逸尘摇头:“不怕。他们不敢对臣怎么样。”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先生去。但学生要派人保护先生。”
李逸尘说:“殿下放心,臣会小心的。”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景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逸尘。“先生,你放心去。学生会在外面安排人。如果有什么事,学生的人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李逸尘站起身,躬身行礼。
“谢殿下。”他转身,推门出去。
李承乾站在窗前,看着李逸尘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唤来内侍。
“传令下去,调一队东宫卫队,随时听令。”
内侍领命,匆匆去了。
崔府,后宅。
四位女子跪坐在崔延面前,个个容貌倾城,气质不凡。
她们分别是崔家旁支的崔莹、卢家远亲的卢婉、郑家庶女的郑月、王家收养的义女王蓉。
年龄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皆通诗书,擅音律,且经过严格训练,懂得如何伺候男人。
崔延的目光扫过四人,缓缓开口:“三日后,你们将去侍奉一位贵人。若能得他青睐,收为妾室,便是你们和你们家族天大的造化。”
四位女子低着头,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她们知道自己的命运——作为世家女子,尤其是旁支庶女,最好的结局便是嫁给有权势的男人为妾,为家族换取利益。
这是她们从小就被灌输的认知。
“这位贵人,姓李,名逸尘。”崔延道,“你们或许听过他的名字。”
四位女子皆是一震。
李逸尘!
如今长安城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若能成为他的妾室……
四位女子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崔延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
有野心,才好掌控。
“李逸尘如今只有正妻房氏一人,房中空虚。你等若能有幸入他府中,将来生下子嗣,地位便稳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重要的是,谁能得李逸尘宠爱,谁就能影响他的想法,为我世家说话。”
他看向四位女子,目光如刀。
“此事关系家族兴衰,你等须竭尽全力。若能成功,家族不会亏待你们——你们的父母兄弟,将得良田百亩、宅院一座、钱万贯。”
万贯!
四位女子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对她们的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若失败……”崔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四位女子齐齐伏地:“婢子定当尽力!”
崔延点点头,挥挥手:“下去吧,这几日好生准备。该教你们的,嬷嬷都已教过。”
“记住,李逸尘不是寻常男子,他见多识广,智慧超群。在他面前,耍小聪明是没用的。唯有真诚,或许能打动他。”
“真诚?”崔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家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延缓缓道,“你们可以告诉他,你们是世家送来讨好他的。可以告诉他,家族希望你们能得他宠爱,为世家说话。甚至可以告诉他,家族许诺了重赏。”
四位女子都愣住了。
这……这也太直白了吧?
崔延笑了:“对聪明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坦诚。李逸尘何等人物?你们那点心思,能瞒过他?不如直接摊开来说,反而显得真诚。”
他顿了顿:“当然,怎么说,何时说,须掌握分寸。这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智慧了。”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疏。
他没有看。
他在想事情。
西州开发的事,朝臣们还在吵。
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理由。
他这些天,一直在想,该怎么决断。
他想起了李逸尘说的话。
“派不派皇子,其实不重要。西州要发展,靠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他承认,李逸尘说得对。
西州要发展,靠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
建城、修路、办学堂、全面汉化、朝廷影响力渗透。
这些事,不是派一个皇子去就能解决的。
需要系统的政策,需要持续的执行,需要时间。
可他还是想派一个皇子去。
不是因为李逸尘说得不对,是因为他想让皇子们有锻炼的机会。
太子已经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李泰掌管着信行,也有自己的事做。
只有李治,还没有一个实际的位置。
他不想让李治做一个闲散亲王。
他想让李治有出息,想让他为朝廷出力。
那个孩子,从小就乖巧,听话,从不惹事。
他是自己的嫡子,是自己和长孙皇后的儿子。
把他派到西州去,他能镇得住吗?
西州那地方,胡汉杂处,情况复杂。
一个十六岁的皇子,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没有盟友,没有靠山。
万一出了什么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李世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不派李治,派谁?
其他的皇子,要么太小,要么不成器。
没有一个合适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
他在想,如果派李治去,该给他什么权力。
总不能让他去当摆设。
总得给他一些实权,让他能做事。
可如果给他实权,他会不会在西州形成自己的势力?
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李治不会谋反。
那个孩子,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可就算李治不谋反,他的手下呢?他的幕僚呢?他的将领呢?
这些人,会不会借着李治的名义,在西州培植自己的势力?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该怎么平衡。
既让李治有实权,又不让他形成自己的势力。
这件事,太难了。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好办法。
他决定,先不想了。
等西州开发的事定下来再说。
他拿起一份奏疏,开始看。
安兴坊,李宅。
李逸尘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
他走进书房,让福伯去叫李焕。
李焕很快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李逸尘。
“逸尘弟,什么事?”
李逸尘说:“二哥,我想问问你,砖茶生意的事。”
李焕点头:“你问。”
李逸尘说:“现在砖茶卖到西域了吗?”
李焕说:“卖了。但量不大。现在最主要的销售渠道,还是北方草原。那里的需求量,是巨大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如今北方的薛延陀政权已经被灭了,草原上的都是部落的形式在治理。我们的商队在北方非常有影响力,一旦进入草原,都是由附近的部落在保护。”
李逸尘点了点头。
“二哥,我想专门成立一个去西域的商队。”
李焕愣了一下:“去西域?逸尘弟,你想做什么?”
李逸尘说:“我想了解一下西域的情况。那里的市场、商路、部落、势力分布,都要摸清楚。”
李焕想了想,说:“好。我安排人。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李逸尘点头:“不急。你慢慢准备。”
李焕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李逸尘也站起身,送李焕出了书房。
然后他回到卧房。
房萱正坐在灯下看书。
看见他进来,她放下书,站起身。
“回来了?”
李逸尘点头。
房萱看着他,问:“郎君,祖父跟你说什么了?”
李逸尘在椅子上坐下,把房玄龄说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卢承庆请他吃饭,在崔家的别院,崔瀚、郑伯舆、王弘直都会来。
房萱听着,眉头皱了起来。
“郎君,你真的要去?”
李逸尘点头:“要去。”
房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郎君,那些世家,可不是好惹的。他们请你去赴宴,肯定没安好心。”
李逸尘看着她,笑了。
“萱儿,你放心。我知道他们没安好心。但我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房萱咬了咬嘴唇。
“郎君,我阿耶年轻的时候,也跟世家的人打过交道。他说,那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心狠手辣。你去了,一定要小心。”
李逸尘点头:“我会小心的。”
房萱又说:“郎君,我小时候,阿娘带我去过卢家。那些卢家的亲戚,一个个都高高在上的,看人的眼神都带着轻蔑。我不喜欢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祖母就是卢家的人。可我从来没觉得,卢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逸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萱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我的。”
房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房萱站起身,走到李逸尘面前,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
“郎君,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去东宫呢。”
李逸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