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四月初九。
清晖园坐落在长安城西南角,离安兴坊不算远,马车走两刻钟就到。
崔家在此置办这处别院本是前朝的事了,最初是崔家一位长辈致仕后养老的居所,后来几经修缮扩建,渐渐成了崔家在长安城西南的一处据点。
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只有春秋两季崔家族人聚会时才会热闹几日。
可今日,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别院从清晨就开始忙碌起来。
崔浩天不亮就来了。
他先在前院正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仆人们布置桌椅、擦拭器皿、摆放花卉。
崔瀚昨夜吩咐过,排场要讲究,但不能奢靡。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崔浩在崔家做了二十年的管事,见过的宴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今日这般让他心里没底的,还是头一回。
请的人是李逸尘,不是那些世家子弟,不是那些朝中重臣,是李逸尘。
崔浩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仆人们把最后几盆兰花摆到合适的位置,心里还在想那几位女子的事。
昨夜他去后宅看了一眼,四位姑娘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崔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梳得整齐,脸上略施脂粉,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卢婉选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衬得她那张脸越发白皙。
郑月和王蓉也各自收拾停当,四个人站在一起,像四朵刚开的花。
崔浩当时看了,心里既满意又忐忑。
满意的是,这四位姑娘确实都是顶尖的人选,容貌、才情、气质,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足以让长安城里的贵公子们趋之若鹜。
忐忑的是,她们要面对的是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连太子都言听计从,连房玄龄都心甘情愿把嫡孙女嫁给他,他会看上这几位姑娘吗?
崔浩不知道。
他只知道,崔家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李逸尘怎么选了。
崔瀚是巳时正刻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下了马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今日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风也不大,是个适合宴请的好日子。
“都准备好了?”崔瀚问迎上来的崔浩。
“回家主,都准备好了。”崔浩躬身回答。
“正厅的桌椅、餐具、酒水、点心,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
“后厨那边也已经开始准备菜肴了,都是按您列的菜单做的。四位姑娘也准备好了,在后面的厢房里等着。”
崔瀚点了点头,迈步往里走。
他穿过前院,走过一道月亮门,进了正厅。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铺着素色的桌布,摆着几盆兰花。
长案两侧各摆了两张椅子,也是紫檀木的,椅子上铺着锦缎坐垫。
椅子之间摆着小几,几上放着茶盏和果碟。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前朝一位名家的真迹,崔家花了不少心思才弄到手的。
画的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写的是“静坐观心,闲谈论道”八个字,字迹端正有力,是崔瀚自己写的。
崔瀚在主位上坐下,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崔浩确实会办事,这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寒酸,又不显得张扬。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让李逸尘看见世家的底蕴,又不让他觉得世家在刻意炫耀。
崔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问:“卢公、郑公、王公,什么时候到?”
崔浩回答:“卢公说巳时三刻到,郑公和王公也差不多那时候。”
崔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要跟李逸尘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这些话他想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过。
他知道李逸尘不是普通人,不能用寻常的方式对待。
寻常的拉拢手段,对李逸尘没用。
金银财帛,他不缺。
高官厚禄,他自己能争取。
美色,他未必动心。
崔瀚想来想去,觉得唯一能打动李逸尘的,就是利益。
不是崔家的利益,是西州的利益,是朝廷的利益,是大唐的利益。
因为李逸尘在乎的就是这些。
可怎么把崔家的利益和这些绑在一起,是个技术活。
说得好,李逸尘会认真考虑。
说得不好,不但达不到目的,还可能适得其反。
崔瀚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对联。
“静坐观心,闲谈论道”。他今天要做的,就是跟李逸尘“论道”。
论西州的道,论世家的道,论大唐的道。
至于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卢承安是巳时三刻准时到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下了马车,看见崔瀚站在门口迎接,连忙快走几步,拱手行礼。
“崔公,久等了。”
“卢公客气,请进。”
崔瀚侧身让开,引着卢承安往正厅走。
两个人边走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谁也没有提今天宴请的真正目的。
这是世家的规矩,正事要等人都到齐了再说,在此之前,只谈风月,不论国事。
郑仁泰和王敬直是巳时三刻前后脚到的。
郑仁泰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袍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王敬直穿了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走起路来不紧不慢。
两个人都是崔瀚的老熟人了,彼此之间没什么客套,拱了拱手就跟着崔瀚进了正厅。
四个人落座,仆人端上茶来。
崔瀚端起茶盏,环视三人,缓缓开口。
崔瀚道:“李逸尘这个人,老夫琢磨了很久。预算制度、钱庄、债券、贞观学堂、格物学院,这些东西,都是他想出来的。”
“太子殿下能有今天的地位,离不开他的辅佐。”
“陛下对他,也是言听计从。这样的人,我们不能得罪,也不能忽视。只能跟他打交道。”
卢承安点头:“崔兄说得对。李逸尘确实是个不能忽视的人。”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崔瀚看了看时辰,站起身:“走吧,我们去门口迎一迎。李逸尘应该快到了。”
清晖园门外,李逸尘下了马车。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头上只简单束了发,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带护卫,就自己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清晖园”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崔瀚带着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迎上来。
几个人在门口碰面,互相拱手行礼。
“李右庶子,久仰久仰。”崔瀚满脸笑容。
“老夫崔瀚,今日能请到李右庶子,真是三生有幸。”
李逸尘拱手还礼:“崔公客气了。逸尘久闻崔公大名,今日得见,实为荣幸。”
崔瀚侧身让开:“请进,请进。里面说话。”
几个人穿过前院,往正厅走。
一路上,崔瀚不停地介绍清晖园的历史和景物。
说这棵槐树是前朝种的,那口井是崔家先祖亲手挖的,这座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的。
李逸尘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他的态度既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
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崔瀚坐在主位,李逸尘坐在客位,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坐在两侧。
仆人端上茶来,崔瀚举起茶盏,说:“李右庶子,请。”
李逸尘举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入口甘甜,确实是好茶。
也是从李家购买的。
崔瀚放下茶盏,看着李逸尘,笑道:“李右庶子,老夫听说你最近很忙。东宫的事,格物学院的事,还有西州开发的事。”
“这么多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李逸尘说:“还好。有太子殿下主持大局,有杜公、窦公他们帮忙,逸尘只是做些具体的事。”
崔瀚点头:“李右庶子太谦虚了。太子殿下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李右庶子的辅佐。”
“这一点,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卢承安在旁边接话。
“是啊。李右庶子年轻有为,才华横溢,老夫在朝中这么多年,像李右庶子这样的人,还是头一回见。”
郑仁泰也说:“李右庶子写的那些文章,老夫都读过。《先忧后乐》《论债券与信用》《富国策问》,每一篇都让人耳目一新。”
“老夫读了这么多年书,自认还有些见识,可李右庶子写的那些道理,老夫以前从未想过。”
王敬直道:“老夫最喜欢的是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话说得太好了。老夫每次读到,都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李逸尘夸了个遍。
李逸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头,说一句“过奖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夸他是有目的的。
世家的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夸人。
他们夸你,要么是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要么是想让你放松警惕。
李逸尘心里清楚,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崔瀚见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
“李右庶子,老夫今日请你来,除了想跟你认识认识,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李逸尘看着他:“崔公请讲。”
崔瀚说:“西州开发的事,李右庶子应该很清楚。”
“朝廷要在西州建城、修路、办学堂,要把西州变成大唐在西域的门户。”
“这件事,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老夫听了,心里很佩服。”
“可老夫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李右庶子。”
李逸尘说:“崔公请讲。”
崔瀚问:“西州开发,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朝廷的预算有限,国库的钱粮也不多。李右庶子有没有想过,让世家也参与进来?”
“世家有钱,有人,有技术。如果世家能参与西州开发,那朝廷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这话说得直白,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真正的话,还在后面。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崔公说得有道理。西州开发,确实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朝廷的预算有限,国库的钱也不多。”
“如果世家能参与,那对朝廷来说,是好事。”
“可逸尘想问崔公一句,世家想怎么参与?”
崔瀚心中一定,暗道李逸尘果然不是寻常人。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
这说明他在认真考虑,也在试探。
“老夫的想法是,”崔瀚说,“世家出钱,出力,出技术。朝廷给世家一些方便,比如在西州划一块地,让世家在那里经营产业。”
“这样,世家有了发展的空间,朝廷也减轻了负担。两全其美。”
李逸尘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崔瀚。
“崔公说的‘划一块地’,是什么意思?是让世家在西州拥有土地,还是让世家在西州拥有治权?”
崔瀚心里一紧。
李逸尘这个问题,问得太准了。
划一块地,可以理解为给世家一些土地,让他们在那里经营产业。
也可以理解为给世家一些治权,让他们在西州拥有自己的地盘。
崔瀚想说的是后者,但他知道,不能直接这么说。
“老夫的意思是,”崔瀚斟酌着词句。
“让世家在西州有一些产业。土地、商铺、作坊,都可以。至于治权,那是朝廷的事,世家不会过问。”
李逸尘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锐利。
“崔公,逸尘斗胆问一句。世家在西州有了产业,需不需要朝廷的保护?需不需要朝廷的政策支持?”
“如果世家跟当地的胡人起了冲突,朝廷要不要出面调解?”
“如果世家的产业被胡人劫掠了,朝廷要不要派兵保护?”
崔瀚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李逸尘会问得这么细。
他以为李逸尘会先谈原则,再谈细节。
可李逸尘直接跳过了原则,进入了细节。
这说明,李逸尘对世家的想法,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事,”崔瀚说,“当然需要朝廷的支持。”
李逸尘点头:“世家在西州有了产业,需要朝廷的保护,需要朝廷的政策支持,需要朝廷的军队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朝廷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因为朝廷是天下之主,保护百姓的财产和安全,是朝廷的职责。”
“可世家不是普通的百姓。朝廷保护世家,成本比保护普通百姓高得多。”
“崔公,你觉得,朝廷应该为了世家的利益,投入多少资源?”
殿内安静了下来。
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都看着李逸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应该,显得世家自私。
说不应该,那世家参与西州开发的理由就不成立了。
崔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李右庶子,你说得对。朝廷保护世家,成本确实比保护普通百姓高。可世家能带来的收益,也比普通百姓高。”
“世家在西州有了产业,朝廷的税收就增加了。朝廷的税收增加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这是一笔账,李右庶子应该算得清楚。”
李逸尘点了点头:“崔公说得对。这是一笔账,逸尘算过。可逸尘想问崔公一句,这笔账,是短期的账,还是长期的账?”
崔瀚愣了一下:“李右庶子什么意思?”
李逸尘说:“短期来看,世家在西州有了产业,朝廷的税收也会增加。”
“可长期来看,世家在西州有了产业,就会在西州扎根。”
“时间长了,世家就会在西州形成自己的势力。”
“到那时候,朝廷还能不能管得住西州?这是一个问题。”
崔瀚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想到李逸尘会说得这么直接。
他以为李逸尘会含蓄一些,会委婉一些,会给世家留一些面子。
可李逸尘没有。
他直接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李右庶子,”崔瀚的声音有些沉,“你是在说,世家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