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摇头:“逸尘不是这个意思。逸尘是说,人性不可信。”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都看着李逸尘,等着他继续说。
李逸尘说:“崔公,卢公,郑公,王公,逸尘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世家为什么会存在?世家是怎么来的?”
四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李逸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李逸尘说:“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卿大夫、士,都是世袭的。他们的地位、财富、权力,都靠血缘传承。”
“这就是最早的世家。可逸尘想问,这些世家,现在还有吗?”
崔瀚沉默了。
他知道李逸尘在说什么。
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诸侯、卿大夫、士,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他们被历史的浪潮吞没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逸尘继续说:“秦朝的时候,有世家吗?有。那些跟着秦始皇打天下的功臣,他们的后代,就是世家。可现在,这些世家还在吗?”
崔瀚摇了摇头。
李逸尘说:“汉朝的时候,有世家吗?有。萧何、曹参、周勃、灌婴,他们的后代,就是世家。可现在,这些世家还在吗?”
崔瀚又摇了摇头。
李逸尘说:“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有世家吗?有。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兰陵萧氏,这些都是当时的顶级世家。可现在,这些世家还在吗?”
崔瀚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世家,有的已经消失了,有的虽然还存在,但已经大不如前了。
李逸尘说:“崔公,逸尘说这些,不是想否定世家。”
“逸尘是想说,世家不是永恒的。再强大的世家,也有衰落的一天。再辉煌的家族,也有没落的一天。”
“这是历史规律,谁也改变不了。逸尘想问崔公一句,崔家,想不想成为那个被历史淘汰的世家?”
崔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有想到李逸尘会说得这么重。
他以为李逸尘会委婉一些,会含蓄一些,会给世家留一些面子。
“李右庶子,”崔瀚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是在威胁崔家?”
李逸尘摇头:“逸尘不是威胁。逸尘是在陈述事实。崔公,逸尘读过史书。逸尘发现,那些被历史淘汰的世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崔瀚看着他:“什么特点?”
李逸尘说:“他们参与到了朝廷事务当中。”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都看着李逸尘,等着他继续说。
李逸尘说:“汉朝的窦氏、邓氏、梁氏、何氏,都是因为参与朝廷争斗,最后被灭族的。”
“魏晋南北朝的王氏、谢氏、桓氏、庾氏,也是因为参与朝廷争斗,最后衰落的。”
“李右庶子,”崔瀚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们,世家应该远离朝廷争斗?”
李逸尘点头:“对。逸尘就是这个意思。”
卢承安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了:“李右庶子,你说的这些,老夫听明白了。可老夫想问一句,世家远离朝廷争斗,就能保住自己吗?朝廷要打压世家,世家不参与争斗,就能躲过去吗?”
李逸尘说:“不能。可逸尘想问卢公一句,朝廷为什么要打压世家?”
卢承安想了想,说:“这老夫就不知道了,我们世家安分守己,不应该被猜忌啊。”
李逸尘笑了笑。
“也许是因为朝廷觉得世家太过于强大了。可逸尘想问,世家为什么强?是因为世家的子弟在朝中做官?还是因为世家在地方上有势力?还是因为世家有钱有粮有人?”
李逸尘说:“都有。可逸尘想问,这些,是世家的优势,还是世家的负担?”
卢承安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李逸尘说:“诸公,逸尘打个比方。一个人,身上背着一百斤的东西,能走多远?十个人,每个人背着十斤的东西,能走多远?一百个人,每个人背着一斤的东西,能走多远?”
卢承安想了想,说:“一百个人,每个人背着一斤东西,走得最远。”
李逸尘点头:“对。因为负担轻。世家也是一样。世家的子弟在朝中做官,是优势,也是负担。因为做官就要站队,站队就要得罪人。”
“得罪了人,就可能被报复。世家在地方上有势力,是优势,也是负担。”
“因为有势力就要管地方上的事,管了事就要得罪人,得罪了人就可能被报复。”
“世家有钱有粮有人,是优势,也是负担。这些,都是负担。”
卢承安沉默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世家的优势就是优势,没想到优势也可能是负担。
郑仁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了:“李右庶子,你说的这些,老夫听明白了。可老夫想问一句,世家该怎么办?难道要放弃这些优势?放弃子弟在朝中做官,放弃在地方上的势力,放弃钱粮人?那世家还是世家吗?”
李逸尘说:“郑公,逸尘不是让世家放弃优势。逸尘是让世家想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优势,什么是暂时的优势。”
郑仁泰看着他:“什么意思?”
李逸尘说:“子弟在朝中做官,是暂时的优势。因为官位会变,权力会变,皇帝的心思会变。今天你得宠,明天你可能就被贬。”
“今天你在朝中呼风唤雨,明天你可能就被打入冷宫。”
“这是规律,谁也改变不了。世家在地方上的势力,也是暂时的优势。因为地方上的势力,靠的是人。”
“人走了,势力就散了。人死了,势力就没了。钱粮人,也是暂时的优势。因为钱会花光,粮会吃光,人会老会死。这些,都是暂时的。”
郑仁泰问:“那什么是真正的优势?”
李逸尘说:“真正的优势,是那些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的东西。比如,家族的声誉。比如,家族的学问。比如,家族的家风。比如,家族对社会的贡献。”
“这些,才是真正的优势。因为它们不会因为官位的变化而消失,不会因为权力的更迭而改变,不会因为人的生老病死而消亡。”
郑仁泰沉默了。
他不知道李逸尘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但是李逸尘说的有道理。
王敬直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李右庶子,老夫听了这么久,觉得你说的都有道理。可老夫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想明白。”
李逸尘看着他:“王公请讲。”
王敬直说:“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优势,家族的声誉、学问、家风、对社会的贡献,这些东西,怎么来?怎么积累?怎么传承?”
李逸尘说:“王公问得好。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的,也不是一代两代人能传承的。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努力。可逸尘想问王公一句,世家现在在做的事,是在积累这些真正的优势,还是在消耗这些真正的优势?”
王敬直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世家子弟在朝中做官,争权夺利,结党营私,这是在积累家族的声誉,还是在消耗家族的声誉?世家在地方上扩张势力,兼并土地,欺压百姓,这是在积累家族的家风,还是在消耗家族的家风?世家有钱有粮有人,却只想着自己,不想着朝廷,不想着百姓,这是在积累家族对社会的贡献,还是在消耗家族对社会的贡献?”
王敬直说不出话。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对的。
世家这些年做的事,确实是在消耗那些真正的优势,而不是在积累。
崔瀚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李逸尘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他知道李逸尘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想承认。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崔家这些年做的事,都是错的。
“李右庶子,”崔瀚开口了,声音沙哑,“你说的这些,老夫都听明白了。可老夫想问一句,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不让我们参与西洲的事情?”
李逸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崔瀚。
“崔公,逸尘想跟你们合作。”
殿内安静了一瞬。卢承安、郑仁泰、王敬直都看着李逸尘,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崔瀚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右庶子,你想怎么合作?”
李逸尘说:“西州开发,朝廷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物。世家有钱,有人,有物。如果世家愿意出钱、出力、出物,朝廷愿意给世家一些机会。但逸尘有一个条件。”
当李逸尘说出自己条件的时候大家都相信,因为李逸尘在太子和皇帝那边的影响力太大了。
崔瀚问:“什么条件?”
李逸尘说:“世家不能以‘分封地盘’的方式参与,只能以‘认购债券’的方式参与。”
崔瀚的眉头皱了起来。“认购债券?什么意思?”
李逸尘说:“朝廷发行西州开发债券,世家认购。债券到期,朝廷还本付息。世家赚的是利息,不是地盘。西州还是朝廷的西州,不是任何人的西州。”
崔瀚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认购债券,意味着崔家只能赚钱,不能在西州拥有自己的势力。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想要的是在西州有一块地盘,让崔家在那里扎根,让崔家的势力延伸到西域。
可李逸尘的条件,把他的这个想法彻底否定了。
“李右庶子,”崔瀚开口了,声音有些沉,“认购债券,世家只能赚钱。可世家想要的,不只是赚钱。”
李逸尘看着他:“世家还想要什么?”
崔瀚说:“世家想要在西州有立足之地。不是要地盘,是要机会。让世家的子弟能在西州做事,让世家的产业能在西州发展。”
李逸尘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崔公,逸尘说一个故事。”
崔瀚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李逸尘说:“韩非子写过一篇文章,叫《说难》。这篇文章,讲的是臣子怎么向君王进言。韩非子说,进言之难,不在于进言的人有没有本事,也不在于进言的人有没有把道理讲清楚,而在于君王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不知道君王在想什么,你说得再好,也是白费。”
他顿了顿,继续说:“韩非子还说了七种危险和八种猜疑。七危,是臣子进言时可能遇到的七种危险。八疑,是君王对臣子的八种猜疑。这些东西,逸尘读了很多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崔瀚问:“李右庶子,你想说什么?”
李逸尘说:“逸尘想说,韩非子写的这些,不只是臣子进言的道理,也是世家生存的道理。”
崔瀚眉头微皱:“怎么说?”
李逸尘说:“世家向朝廷进言,跟臣子向君王进言,是一样的。你不知道朝廷在想什么,你说得再好,也是白费。你不知道朝廷忌讳什么,你做得再多,也是徒劳。”
崔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种猜疑,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
世家想让朝廷信任自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敬开口说道:“李右庶子,老夫不是要跟朝廷算账。老夫是想说,信任是双向的。”
“朝廷想让世家信任朝廷,朝廷也要为世家考虑。如果朝廷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世家,那世家凭什么信任朝廷?”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卢承安和郑仁泰都看着李逸尘,等着他回答。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敬直。
“王公,逸尘问你一个问题。”
王敬直说:“请讲。”
李逸尘说:“王公觉得,朝廷应该为世家考虑什么?”
王敬直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李逸尘会这么问。
“这……”他想了想,说,“至少,朝廷应该公平对待世家。”
“不能因为世家是世家,就处处打压。世家的子弟,也应该有机会入朝为官,有机会进贞观学堂,有机会参与西州开发。不能把世家排除在外。”
李逸尘说:“王公说的公平,逸尘同意。”
“可逸尘想问,世家的子弟,真的被排除在外了吗?”
“朝堂上,有多少官员是世家子弟?三省六部,有多少郎中、侍郎、尚书是世家出身?”
“贞观学堂里,有多少学子是世家子弟?这些,王公应该比逸尘清楚。”
王敬直没有回答。
李逸尘说:“王公,逸尘不是说不公平。逸尘是说,世家觉得不公平,是因为世家习惯了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特权。以前,世家的子弟不用考,就能做官。以前,世家的子弟不用争,就能进最好的学堂。”
“现在,他们要跟寒门子弟一起考,一起争。他们觉得不公平。可逸尘想问,这公平吗?”
王敬直说不出话。
李逸尘说:“王公,逸尘不是要跟世家作对。逸尘是想说,时代变了。以前那种‘门阀政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科举取士’的时代。世家的子弟,如果想出人头地,就要跟寒门子弟一起考,一起争。考上了,是他们的本事。考不上,是他们不够努力。这很公平。”
王敬直沉默了。
崔瀚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李右庶子,你说的这些,老夫都听明白了。可老夫想问一句,你说的这些,是道理,还是现实?”
李逸尘看着他。
崔瀚说:“道理上,你说的都对。世家的子弟应该跟寒门子弟一起考,一起争。可现实呢?”
“寒门子弟从小进过最好的学堂吗?他们读过最多的书吗?”
“而培养世家子弟需要大量的钱粮。”
“他们跟世家子弟一起考,一起争,这公平吗?”
李逸尘说:“不公平。可逸尘想问崔公一句,这怪谁?怪朝廷?怪世家?还是怪寒门子弟自己?”
崔瀚没有回答。
李逸尘说:“崔公,逸尘不是要跟你争。逸尘是说,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优势,寒门子弟有寒门子弟的劣势。”
“这是现实,谁也改变不了。可逸尘想问,世家子弟的优势,是世家子弟自己挣来的,还是祖上传下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世家子弟不用努力,就比寒门子弟有优势。”
“这公平吗?不公平。可这怪谁?怪世家子弟的祖先?他们为自己的子孙创造了好的条件,这有错吗?”
“可逸尘想问,世家子弟有了这些优势,是不是就应该知足?是不是就应该感恩?是不是就应该为朝廷、为百姓多做些事?”
崔瀚沉默了。
李逸尘说:“崔公,逸尘不是要让世家放弃优势。逸尘是说,世家有了优势,就更应该做事。不是为朝廷,是为自己。因为只有做事,才能保住这些优势。不做,这些优势迟早会消失。”
崔瀚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盯着李逸尘,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李右庶子,你说的这些,老夫听明白了。可老夫想问一句,你说的‘做事’,具体指什么?”
李逸尘说:“逸尘方才说了,认购债券,提供物料,参与修路,提供书籍。这些事,世家都能做。做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做更多的事。这是良性循环。”
李逸尘看着这些人的表情,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四个人。
“诸位,逸尘再说一个故事。”
四个人都看着他。
李逸尘说:“春秋时期,有一个商人,叫弦高。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秦国的军队。秦国的军队要去偷袭郑国。弦高是郑国人,他不想让郑国被偷袭。可他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地盘。他只有一个商人身份。他怎么办?他把自己带的牛送给秦国的将领,说‘我们郑国的国君听说你们要来,特地让我来送牛’。秦国的将领一听,以为郑国已经知道他们要来偷袭,就退兵了。弦高用几头牛,救了一个国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弦高没有权力,没有势力,没有地盘。可他做了一件大事。他用的是智慧,是勇气,是担当。这些东西,比权力、势力、地盘更珍贵。因为这些东西,是任何人都拿不走的。”
崔瀚听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知道李逸尘在说什么。
李逸尘在告诉他们,智慧、勇气、担当,这些才是真正珍贵的东西。
可他知道,世家不会这么想。
世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不是虚无缥缈的品德。
崔瀚发现当下不能说服李逸尘为世家做出更多的事情。
崔瀚站起身。
“李右庶子,你说的合作方式老夫会考虑的。老夫备了薄酒,还请李右庶子赏光。”
李逸尘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崔公客气了。逸尘恭敬不如从命。”
几个人出了正厅,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小厅,里面已经摆好了酒席。几个人落座,仆人端上酒菜。
崔瀚举起酒杯,说:“李右庶子,老夫敬你一杯。”
李逸尘也举起酒杯,两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崔瀚放下酒杯,看着李逸尘,笑道:“李右庶子,老夫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李逸尘说:“崔公请讲。”
崔瀚说:“老夫听说,李右庶子府中只有正妻一人,没有妾室。”
“老夫觉得,这不太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