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主说过的话不算数,百姓就记住了。”
“君主做过的事不兑现,百姓就记住了。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百姓就对君主有了偏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听者的心上。
“有了偏见,君主说什么,百姓都不信。你说要减税,百姓不信,觉得你减了税会在别的地方加回来。你说要赈灾,百姓不信,觉得粮食会被贪官吞了,到不了他们手里。你说要改革,百姓不信,觉得你是变着法子敛财。你说什么都不信,你做什么都不信。”
“这就是君主说服天下的难处。”
堂内一片寂静。
郑虔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李逸尘说的话,想自己读过的史书,想那些王朝末年,朝廷说什么百姓都不信的景象。
李逸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七危八疑。”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子。
“韩非子说的七危八疑,是臣子进言的难处。今天要说的,是君主说服天下的难处。我把它叫做——‘八悖’。”
“八悖?”刘简抬起头,重复了一遍。
李逸尘点头:“对。八悖。悖者,悖逆、悖谬、悖乱之意。君主失去了公信力,就会陷入这八种悖论之中,怎么做都是错。”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悖:做好事,百姓不信是好事。君主想赈灾,拨了粮食,百姓不信粮食会到他们手里。君主想减税,下了诏书,百姓不信减税能持续。君主想修路,拨了款项,百姓不信修路不是劳民伤财。这就是第一悖。”
堂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学子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李逸尘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悖:做坏事,百姓认定是坏事。君主加税,百姓觉得是在盘剥他们。君主征役,百姓觉得是在消耗他们的劳力。君主打仗,百姓觉得是在送他们去死。这是第二悖。你们可能会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加税征役打仗,本来就是坏事,百姓认定是坏事,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问题在于,有些坏事,是不得不做的。加税可能是为了赈灾,征役可能是为了修堤,打仗可能是为了御敌。可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看到加税、征役、打仗。因为他们不信君主,所以君主说‘加税是为了赈灾’,他们不信。君主说‘征役是为了修堤’,他们不信。君主说‘打仗是为了御敌’,他们也不信。这就是第二悖的可怕之处。”
郑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他在想,如果君主有公信力,百姓会不会信?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至少,有公信力的时候,百姓会犹豫,会观望,会给君主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有公信力的时候,百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李逸尘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悖:说实话,百姓不信是实话。君主说今年粮食丰收,百姓不信,觉得君主在粉饰太平。君主说边境打了胜仗,百姓不信,觉得君主在虚报战功。君主说国库充盈,百姓不信,觉得君主在骗他们多交税。这是第三悖。”
他的声音更低了。
“你们可能会想,君主说实话,百姓为什么不信?因为君主以前说过谎。君主说减税,结果没减。君主说赈灾,结果粮食被贪了。君主说改革,结果越改越糟。一次两次,三次五次,百姓就不信了。哪怕君主说的是实话,百姓也不信。因为百姓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认知——君主说的话,不能信。这个认知,不是一天形成的,是长期积累的。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堂内更安静了。
李逸尘伸出第四根手指。
“第四悖:说假话,百姓认定是假话。这个不用多说。君主说假话,百姓当然认定是假话。可问题是,当君主失去了公信力,他说真话百姓都当假话,说假话百姓更当假话。真话假话,在百姓眼里都是假话。这是第四悖。”
他伸出第五根手指。
“第五悖:认错,百姓不信是真心。君主犯了错,下罪己诏,百姓不信。为什么?因为以前也下过罪己诏,可下了之后什么都没变。贪官还是贪,苛政还是苛,百姓的日子还是不好过。所以百姓觉得,罪己诏就是做做样子,糊弄人的。这就是第五悖。”
刘简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他想起了前朝的那些罪己诏,一篇比一篇写得诚恳,一篇比一篇写得动情,可有什么用?百姓该饿死还是饿死,该流亡还是流亡。罪己诏写得再好,不如做一件实事。
李逸尘伸出第六根手指。
“第六悖:不认错,百姓认定是傲慢。君主犯了错,不认错,百姓觉得君主傲慢,觉得君主不把百姓当人。这是第六悖。你们看,认错也不行,不认错也不行。怎么做都是错。这就是八悖的可怕之处。不是君主不想做好,是百姓已经不信君主能做好了。”
他伸出第七根手指。
“第七悖:解释,百姓不信是真相。君主想解释,说加税是为了赈灾,说征役是为了修堤,说打仗是为了御敌。可百姓不信。为什么?因为以前也解释过,可解释完了什么都没变。加税的钱不知道去哪了,征役的人累死累活,打仗的士兵白白送命。所以百姓觉得,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欺骗。这就是第七悖。”
堂内已经有人开始摇头了。不是否定,是感叹。感叹这种困境,太难了。
李逸尘伸出第八根手指。
“第八悖:不解释,百姓认定是心虚。君主不解释,百姓觉得君主心虚,觉得君主默认了。解释也不行,不解释也不行。怎么做都是错。这就是第八悖。”
他放下手,看着台下的学子。
“八悖,八种困境,八种死结。君主失去了公信力,就会陷入这八种悖论之中,怎么做都是错。你们可能会问,这八悖,有没有解?”
四百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解。但解不在‘说’,在‘做’。不是靠一张嘴说出来的,是靠一双手做出来的。不是靠一篇罪己诏写出来的,是靠一件一件实事干出来的。不是靠一次两次就能成的,是靠十次百次、持续不断地兑现承诺,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四百人竖起耳朵。
李逸尘说:“从前有一个君主,叫周幽王。”
“他有一个妃子,叫褒姒。褒姒不爱笑,周幽王想让她笑,就想了一个办法。他在烽火台上点起烽火,谎称犬戎来犯。诸侯看见烽火,以为天子有难,纷纷带兵来救。到了京城,发现什么事都没有,只有周幽王和褒姒在城楼上喝酒。褒姒看见诸侯们狼狈的样子,笑了。周幽王很高兴,又点了几次烽火。诸侯们被戏耍了几次,就不再来了。后来犬戎真的来犯,周幽王点起烽火,没有一个诸侯来救。京城被攻破,周幽王被杀,褒姒被掳走。西周灭亡。”
堂内一片寂静。
李逸尘看着台下的学子,问:“你们觉得,周幽王的败亡,是因为什么?”
刘简示意要回答。
李逸尘点了点头。
刘简站起身,声音清晰:“是因为他失信于诸侯。他点了烽火,诸侯来了,发现是假的。一次两次,三次五次,诸侯就不信了。等真的犬戎来了,他再点烽火,诸侯以为还是假的,就不来了。所以京城被攻破,周幽王被杀。”
李逸尘点头:“说得对。周幽王的败亡,是因为他失信于诸侯。他失去了公信力,所以他说真话的时候,诸侯也不信了。这就是为师刚才说的八悖。你们再想想,周幽王的例子,跟我刚才讲的八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