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四月十五。
长安城东,贞观学堂。
晨光从明伦堂的窗棂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堂内四百个席位座无虚席。
等着听李逸尘临走之前的最后一课。
消息是三天前传出去的——李右庶子不日将远赴西州,临行前,在贞观学堂讲最后一堂课。
没有说讲什么,只说了时间地点。
刘简坐在前排靠右的位置,面前摊着空白的纸笺,笔已润好,墨已研浓。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
上一次听李师讲课,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次讲的是《富国策问》,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紧闭的门。
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可回去之后反复琢磨,又觉得懂了的不及万一。
郑虔坐在他旁边,姿态从容,但搁在膝上的手也在微微攥紧。
他出身荥阳郑氏,从小听过无数名师讲学,可没有一个像李逸尘这样,让他每次听完都觉得脑子不够用。
不是听不懂,是听懂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以前以为懂的东西,其实根本没懂。
崔行简坐在第三排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到空白页,等着记录。
他自己知道,李师讲的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经世济民的学问。
四百个人,四百颗心,都在等一个人。
辰时三刻,堂外传来脚步声。
李逸尘走进明伦堂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穿官服,没有戴官帽,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走进来,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堂内四百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李师。”
李逸尘走到讲台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四百张年轻的脸。
这些脸,有的他熟悉,有的他只见过几面,有的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坐在这里,等着他讲课,这份心意,他领了。
“都坐吧。”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四百人重新坐下,鸦雀无声。
李逸尘没有立刻开始讲。
他站在讲台上,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过几天我就要前往西洲,走之前,这是最后的一堂课,等我再回来的时候大部分学子要结业了。”
堂内更安静了。
李逸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词。
他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贞观学堂的黑板是从格物学院拿过来的。
如今的学子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教学方式。
“《难言》。”
他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子。
“韩非子有一篇文章,叫《难言》。讲的是臣子向君主进言的难处。韩非子说,臣子进言,难不在有没有道理,不在会不会说话,而在君主愿不愿意听。君主不愿意听,你说得再好,也是白费。君主心里有偏见,你说得再对,也是徒劳。”
他顿了顿,继续说:“韩非子说了七种危险,八种猜疑。七危,是臣子进言时可能遇到的七种危险。八疑,是君主对臣子的八种猜疑。这篇文章,你们都读过,今天不重复。今天要讲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一行字。
“君主怎么说服天下?”
堂内安静了一瞬。
四百个人,四百双眼睛,盯着那行字,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君主说服天下?
君主需要说服天下吗?
君主不是发号施令就行了吗?
李逸尘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你们可能会想,君主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说什么就是什么,为什么要说服天下?这个想法,对,也不对。对,是因为君主确实有权发号施令。不对,是因为发号施令不等于说服。发号施令,百姓可能听,也可能不听。听了,是因为他们信你。不听,是因为他们不信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信,就是公信力。君主有公信力,说的话百姓就信。君主没有公信力,说的话百姓就不信。这是铁律,谁也改变不了。”
台下,刘简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李逸尘继续说:“韩非子讲的是臣子怎么说服君主。我今天要讲的,是君主怎么说服天下。这两个问题,看似不同,实则相通。”
“臣子说服君主的难处,在于君主有偏见。”
“君主说服天下的难处,在于天下人有偏见。”
“偏见从哪里来?从过往的经验来。”
“君主以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百姓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