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从含元殿李世民倒下那一刻起,到两仪殿暖阁里张太医下针用药,再到李治从江南赶回来,他一直没有离开过。
李承乾让他回去休息,他说再等等。
等到李世民的脉象稳了,等到张太医说危险期过了,等到李承乾亲自把他推出暖阁的门,他才走。
马车从朱雀门出来,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然后拐进安兴坊的巷子。
车夫在前面驾着车,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眼眶底下是乌青的,嘴唇有些发干。
几天没有好好睡觉,脑子一直在转,从含元殿转到两仪殿,从李世民的身体转到债券市场,从李治突然回京转到李泰那边可能的动静。
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了几天的弓弦,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来。
李逸尘下了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亮着灯。
正房的窗户上映着一个侧影——那个侧影的轮廓因为怀孕变了形,但李逸尘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侧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疲惫往下压了压,推门进去。
房萱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她的脸比以前圆了一些,气色还好,但眼眶底下也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怀孕到了这个月份,晚上翻身都困难,睡也睡不踏实。
“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声音中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抱怨,不是撒娇,就是一个等了几天的人看到丈夫进门时最本能的反应。
李逸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衣服——针脚很细,布料很软,领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花。
“你缝的?”
“闲着也没事做。”房萱把针线放在一边,看着他。
“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东宫那边有安排。”
房萱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在他眼眶底下按了一下。
“几天没睡了?”
“睡了。断断续续的。”
“你骗不了我。”房萱把手收回来。
“你每次熬夜,眼眶底下就会发青。你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李逸尘没有反驳。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手有些凉。
“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房萱问。
“稳住了。”
“外面传得很厉害。阿娘今天出去买菜,回来说东市的粮价涨了十几文。还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说陛下已经不行了。”
“谣言。”李逸尘说。“陛下醒了,能说话,能吃东西。”
房萱看着他,没有继续问。
从嫁给他到现在,她学会了一件事,李逸尘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但他不是故意瞒她,他只是不想把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带回家。
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暗流涌动,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
回了家,他就只是她丈夫,只是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张御医今天来过了。”房萱换了个话题。
李逸尘转过头看她。
“他给我把了脉。”房萱说。“说孩子很好,胎位正,脉象稳。就是让我少走动,多歇着。”
“他说没说还有多久?”
“两个月左右。”房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说大概在一月下旬,最晚不超过二月初。”
李逸尘算了算日子。
“名字想好了吗?”房萱忽然问。
李逸尘愣了一下。
“儿子出生了,叫什么名字?”
房萱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光。
“你平时那么多主意,这个名字你得想好。”
李逸尘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房萱问。
“我在笑——你说是儿子。”李逸尘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儿子?”
房萱眨了眨眼。
“也有可能是女儿。”李逸尘说。
“所以两个名字都得准备。男孩一个,女孩一个。”
房萱沉默了一下。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李逸尘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房萱的肚子,看着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服。
“说实话——我更喜欢女孩一点。”他说。
房萱愣住了。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官员家庭里,没有人会说喜欢女孩。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这是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东西。
房玄龄虽然开明,但房家的族老们在房萱出嫁前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早日生个男丁。
李诠虽然从来没催过,但房萱知道他心里也是盼着孙子的。
就连王氏,每次来送吃的,嘴上说着“男孩女孩都一样”,但眼神里藏不住那份期待——期待是一个能延续李家香火的男孩。
但李逸尘说喜欢女孩。
房萱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不是因为别的。”李逸尘说。
“就是觉得女儿跟阿耶亲。长大了会粘着我,会跟我说话,会给阿耶端茶倒水。儿子嘛——长大了就跑了。该上学的上学,该做事的做事,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他笑了一下。
“所以第一个孩子,我确实想要个女儿。”
房萱看着他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但她只看到了认真。
“那要真是女儿呢?”她问。
“女儿就女儿。是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只要健康就行了。男孩女孩,都是咱俩的。”
房萱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棉袍,李逸尘感觉到了一种微弱的起伏。
那个小生命在他的掌心下面动着,很轻,但很有力。
“他在动。”李逸尘说。
“你说两个名字都要准备。那你想过了吗?”
李逸尘想了想。“男孩的名字——我想过一个。”
“叫什么?”
“李昭。”
房萱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李昭。哪个昭?”
“昭示天下的昭。”
房萱想了想。
“有什么讲究吗?”
“没什么特别的讲究。昭,就是光明。希望他一辈子堂堂正正的,不做亏心事。”李逸尘说。
房萱看着他的脸,点了点头。
“那要是女儿呢?”
“女儿的名字,我想叫她——李蘅。”
“杜蘅的蘅。”
房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嗯,就听你的。”房萱说。
“小时候祖父带我去采过。长在山里,不太起眼,但是很香。祖父说杜蘅这种东西,看着普通,但根是香的。放在书案旁边,整个房间都是那个味道。”
她停了一下。
“我希望她长大了也是这样的人。不一定要多显眼,但骨子里是好的。”
李逸尘看着房萱。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好。
“好。女儿就叫李蘅。儿子就叫李昭。两个名字都有了。”
房萱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他。
“你刚才说——你更喜欢女孩。那万一生了儿子呢?”
李逸尘看着她。“那就再生一个。”
房萱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手打了他一下,打在肩膀上,不重。
“你当生孩子是买东西呢?不满意还能换一个?”
“那不一样。”李逸尘认真地说。
“买东西不满意可以退货,儿子不能退。但我可以对他好,把他养大,教他读书认字,教他做人。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咱俩的孩子。这个不会变。”
房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别人不一样。”房萱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官宦人家的人,把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都重。生儿子是第一位的,生女儿就是——”她顿了一下,“——就是没本事。”
李逸尘摇头。“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俩没关系。”
房萱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说不出那种感觉。
她从小在房家长大,见过太多因为生不出儿子而受委屈的女人。
她的一个堂姐嫁到了荥阳郑氏,连生了三个女儿,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四胎终于生了儿子,婆婆才肯正眼看她。
房萱从小就听母亲说——你长大了嫁人,第一胎一定要生个男孩。
生了男孩,你在夫家的日子才能好过。
但现在,她嫁的这个人跟她说——无所谓,健康就行。
房萱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很大了,坐在榻上的时候,腰要往后靠才能舒服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什么?”
“这两天,孩子动得比以前厉害。尤其是晚上,我刚躺下来,她就开始踢。一踢就是半个时辰,我睡不着。”
李逸尘皱了皱眉。“张御医怎么说?”
“他说是正常的。月份大了,孩子在里面活动的空间小了,所以动静会更明显。但他也说——孩子能感觉到大人的情绪。大人紧张了,孩子也会躁动。”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房萱为什么会紧张。
他几天没回来,房萱在家,外面的谣言满天飞,所有人都不知道陛下到底是死是活。
房萱不光是担心他,还担心祖父房玄龄。
房玄龄那天也在含元殿上——虽然李逸尘回来告诉她房玄龄没事,但房萱心里还是放不下。
“这样。”李逸尘说。“从今天开始,我每天跟她说说话。让她安静下来。”
房萱愣住了。“跟谁说?”
“孩子。”李逸尘指了指她的肚子。
“跟她说话?她听得懂吗?”
“听得懂。”李逸尘说。“这叫胎教。”
房萱眨了眨眼。
“胎教?什么叫胎教?”
“胎教——就是在孩子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开始对她进行一些教育。”
李逸尘坐直了身体,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孩子在娘胎里的时候,虽然眼睛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外面的声音,能感觉到母亲的情绪。你高兴了,她就安稳。你紧张了,她就躁动。你跟她说话,她虽然听不懂,但她能听到声音,能感受到这个声音里的情绪。”
房萱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将信将疑。
“你想——孩子在你肚子里待十个月。十个月里,她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外面的声音。如果外面的声音一直都是平静的、安稳的,她出来之后就是一个安稳的性子。”
“如果外面的声音一直都是急躁的、紧张的,她出来之后可能就是个急性子。”
“这有道理吗?”房萱皱着眉头。
“有道理。周朝的时候就有人说了——妇人妊子,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跸。说的就是怀了孕之后,坐卧行走都要注意,因为这些都会影响孩子。”
他停了一下,换了个例子。
“汉朝的时候,贾谊在《新书》里专门写了胎教。他说古代的君王从娘胎里就开始被教养了。”
房萱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书上看的。”
“哪本书?”
李逸尘咳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是前世的教育学课本。
房萱看着他。
不是信了,也不是不信。
是那种——这个人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她从没听过的词的表情。
她嫁给李逸尘快一年了,这种表情她做了无数次。
“胎教。”房萱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我现在就该教她读书认字了?”
“那倒没必要。读书认字等她出来了再教。”李逸尘说。
“但现在可以做一些简单的事。比如跟她说话,比如唱歌给她听,比如每天固定时间给她念一段书。”
“唱歌?”房萱的声音往上扬了一点。
“嗯。”
李逸尘清了清嗓子。
房萱看着他,等着。
然后李逸尘开口了。
“小啊小二郎啊,背着书包上学堂——”
房萱的眼睛瞪圆了。
李逸尘继续唱。“不怕太阳晒,也不怕那风雨狂——”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跑调,但每个字都唱得很认真。
“只怕先生骂我懒啊,没有学问,无颜见爹娘——”
房萱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她用手捂着嘴,肩膀开始抖。
“小啊小二郎啊,背着书包上学堂——”
李逸尘唱完最后一句,停下来,看着房萱。
房萱捂着嘴,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放下手,笑出了声。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撑着榻沿,整个人往后仰。
“你这是什么歌啊?”她一边笑一边问。
“《小二郎》。”李逸尘说。
“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是——”李逸尘顿了一下,“——我小的时候自己编的。”
房萱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但眼睛还是弯的。
“自己编的?你小的时候自己编歌?”
“嗯。”
“送给谁的?”
“送给我自己。”李逸尘说。
“小时候在书塾上学,早上起不来,阿娘就把我拎起来。我一边走一边唱,唱着唱着就不困了。”
房萱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
她想象着李逸尘小时候的样子——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背着书包,在清晨的巷子里一边走一边唱歌。
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心疼——这个人从小就这么聪明,连走路都在给自己编歌。
也是心酸——他小时候过得并不好,她知道。
李家虽然不算穷,但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李诠在国子监当那么一个小官,养活一家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唱的——”房萱想了想,“——‘只怕先生骂我懒’。你小时候很懒吗?”
李逸尘笑了一下。“懒。懒得都不想去上学。”
房萱又要笑,但这一次她忍住了。
“那你后来怎么不懒了?”
“因为长大了。长大了才知道,你懒不懒,日子都得过。你懒,日子就过得差。你不懒,日子就过得好。”
房萱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李逸尘说的“长大了”,指的是什么。
他十八岁就当了太子伴读,在东宫经历了不知道多少事。
那时候他还没成亲,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