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的案子,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白骑司的人做事干净利落。
周虎带着三十多名精干人手,趁着夜色摸进了慈恩寺。
萧慧明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堵在了禅房里。
他倒也镇定,看见周虎亮出的腰牌,只问了一句:“是陛下的意思?”
周虎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
两个白骑司的校尉上前,把人捆了个结实。
寺里还藏着二十几个骨干,都是各地豪强派来的代表。
有赵家的人,有隔壁县的,还有两个是从相州过来的。
周虎的人把寺庙围了两圈,一个都没跑掉。
后院的地窖里,起出刀剑三百余把,弓弩五十余张,粮食两千石。
那些木箱里装的兵器,足够装备五百人。
萧慧明被押回魏州城的时候,窦静亲自去大牢里见了他一面。
回来之后,他只对刘德威说道“此人死定了,不用再审。”
刘德威明白他的意思。
谋反大罪,铁证如山,再审也是多余。
他把案卷整理好,派专人送往长安。
郑文和那边,白骑司也查清楚了。
他和萧慧明没有直接往来,但州衙里有两个书吏,是萧慧明的人。
那些证人失踪、司马自缢,都是萧慧明通过这两个人安排的。
郑文和不知情,但治下不严,失察之罪是跑不掉的。
刘德威把他叫来,把那两个书吏的供状给他看。
郑文和看完,脸色灰败,只说了一句:“本官无话可说。”
五天后,长安的旨意到了。
萧慧明谋反罪成,判斩立决。
其手下骨干二十三人,主犯斩,从犯流三千里。
赵家等七家豪强,勾结逆贼,藏匿隐户,囤积兵器,抄没家产,主犯斩,家人流放岭南。
魏州刺史郑文和,失察之罪,免去官职,永不叙用。
州衙涉案书吏,依律处置。
魏州各县长吏,凡与此案有涉者,一律革职,由吏部重新选派。
旨意里还有一条,是专门给周文方的。
周文方追赠朝散大夫,其家人由朝廷抚恤,其弟周文安可入国子监读书。
周文安跪在东宫殿外,李承乾亲自扶他起来,说:“你兄长是为国事而死,孤愧对他。”
“从今往后,你就是孤的记挂之人。”
“国子监那边,孤已经打好招呼,你安心读书。日后若有难处,直接来找孤。”
昌乐县百姓为他立祠,以彰其忠。
这道旨意,是太子李承乾亲自拟的草稿,李世民一字未改,直接用了印。
狄仁杰跟着白骑司的人一起回的京城。
一路上,他话不多,只是把自己在魏州记的那些笔记,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些笔记里,记着他在山里蹲守时看见的每一张脸,记着那些佃户说的话,记着王书吏和李杂役的伤情,也记着那些隐户躲在屋里不敢见他的眼神。
他总觉得,有些东西,他还没想透。
回到长安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他先去东宫复命,把笔记交给老师。
李逸尘接过,翻了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他说,“回去歇两天。歇好了,来我这里,我们说说话。”
狄仁杰应了,退出去,回了家。
两日后,东宫值房。
李逸尘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
狄仁杰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
李逸尘先开口:“魏州那边,你都看见了。跟我说说,那些隐户,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然后他开口,说得很慢,很细。
“老师,学生这次去,特意找了几户隐户说话。不是赵家的佃户,是藏在山里的那种,自己开荒的。”
“他们不敢见人,也不敢报官。怕什么?怕被赶走,怕被抓去服徭役,怕交不起税。”
“学生问他们,你们种的地,是谁的?他们说,没有主,就是山里荒地,谁开出来就是谁的。”
“可他们不敢认。因为一认,就要交税。交税就要有籍。有了籍,就要服徭役,就要当兵。他们负担不起。”
李逸尘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狄仁杰道:“学生也问了一些赵家底下的隐户为什么不登记入籍。他们说,登记了就要交税,就要服徭役。”
“种赵家的地,虽然要交租子,但不用服徭役。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逸尘道:“那些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说不好。”他慢慢道,“学生的家在长安,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从来没缺过吃的。可那些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学生去的那家,男人姓田,四十来岁,看起来像五十。他瘦得皮包骨,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很厚的茧子。”
“他媳妇缩在角落,眼神木木的,不敢看人。”
“两个孩子挤在草堆上,小的那个光着身子,大的那个穿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褂子。”
“田大哥跟学生说,他们给赵家种地,一年到头,收的粮食七成交给赵家,剩下三成是自己的。这三成,要养活四口人。”
“他媳妇生了三个孩子,活下来两个。小的那个生下来就瘦,没奶吃,饿得整天哭。”
“后来实在没办法,他媳妇去赵家求管事,想借点粮。”
“管事没借粮,说可以让小的那个去赵家当奴仆,有口饭吃。”
狄仁杰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
“老师,学生当时看着那孩子,瘦成那样,眼睛却亮亮的。学生心里……很不是滋味。”
李逸尘没有说话。
狄仁杰继续道:“学生问田大哥,朝廷现在推行新政,隐户登记之后,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以后孩子也能上学。他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李逸尘道:“他说什么?”
狄仁杰道:“他说,以前朝廷也说过类似的话。可每次来人,最后都是要钱要粮。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还是那样。”
李逸尘沉默。
狄仁杰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老师,学生这一路回来,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什么问题?”
狄仁杰道:“那些隐户,他们为什么要藏起来?是因为他们想逃税吗?”
“学生以前在书上读到‘隐户’这个词,总觉得是那些人奸猾,不想交税。可这次亲眼看见了,学生才知道不是那样。”
“田大哥不是不想交税。他是交不起。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的粮食交完赵家的租子,剩下那点刚够糊口。让他再交税,他就得饿死。”
“他躲起来,不是想占朝廷便宜,是想活下去。”
狄仁杰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学生觉得,朝廷登记隐户,不能只是为了收税。那些人,他们也是人。他们躲在山里,躲在大户后面,是因为没有活路。朝廷应该给他们一条活路。”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眼眶有点红,但眼神很坚定。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给他们活路?”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道:“学生想,朝廷现在推行的新政,隐户登记之后,可以减税,可以免几年徭役,这就是给他们活路。”
“但光有这个不够。”
“地方上那些官员,能不能把这好事办成好事,才是关键。”
“周县令是个好官,可他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人害了。”
“那些不是好官的,要么和豪强勾结,根本不登记。要么登记完了,还是照旧摊派。”
李逸尘看着狄仁杰。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很有道理。登记隐户,要给百姓活路。要让官员把好事办好。”
“要防止地方势力和官员勾结。这些都是对的。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事情,背后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狄仁杰道:“请老师指教。”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仁杰,你刚才说,那些隐户藏起来,是因为活不下去。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活不下去?是因为朝廷的税太重吗?”
狄仁杰道:“学生想,应该是。”
李逸尘道:“那朝廷为什么要把税定得那么重?”
狄仁杰愣住了。
李逸尘继续道:“朝廷要养军队,要养官员,要修工程,要赈灾。这些都要钱。钱从哪来?”
“从税来。税定得重,是因为朝廷需要这么多钱。可税定得重了,百姓交不起,就逃跑。”
“跑了之后,剩下的人负担更重,更多人跑。这是恶性循环。”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这个问题,我在贞观学堂讲过。你还记得那个‘最合适的数’吗?”
狄仁杰点头。
李逸尘道:“那个‘最合适的数’,是一个静态的分析。可现实是动态的。”
“百姓会跑,官员会贪,豪强会兼并土地。这些东西,都会让那个‘最合适的数’不断变化。”
他顿了顿。
“所以,要解决隐户问题,不能只盯着隐户本身。要从全局看。”
狄仁杰道:“全局?”
李逸尘点头。
“你要问自己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有人愿意当隐户?是因为朝廷的负担太重,还是因为给豪强当佃户更划算?”
“第二,那些豪强为什么愿意藏隐户?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还是因为他们在对抗朝廷?”
“第三,朝廷的政策,为什么到了地方上就走样?是因为官员无能,还是因为官员和地方势力勾结?”
他看向狄仁杰。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指向一个更深层的东西。”
狄仁杰道:“请老师明示。”
李逸尘道:“世上的事,从来不是单线的。一个问题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好几个因素凑在一起。”
“那些隐户,他们是人,不是傻子。他们选择隐户,是经过权衡的——躲起来,虽然没身份,但能活下去。”
“登记入籍,虽然有身份,但可能活不下去。”
“这个权衡,叫做‘个人理性’。”
狄仁杰喃喃重复:“个人理性……”
李逸尘道:“对。每个人都会算账。朝廷想让他们登记,就得让他们觉得,登记比不登记划算。这就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狄仁杰道:“怎么从根子上解决?”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卷竹简,摊在案上。
狄仁杰凑过去看。
那是《史记》里的一篇。
李逸尘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汉武帝的推恩令,你知道吧?”
狄仁杰点头。
“学生知道。诸侯王把自己的封地分给所有儿子,儿子们再分给孙子。一代一代分下去,封地越来越小,最后就威胁不到朝廷了。”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是谁想出来的吗?”
狄仁杰道:“主父偃。”
李逸尘点头。
“主父偃提出推恩令的时候,诸侯王的势力已经很大了。”
“晁错削藩,引发七国之乱。汉景帝虽然平了乱,但诸侯王还在。那些王国的地盘,还是很大。怎么办?”
他顿了顿。
“主父偃的办法,不是从朝廷下手,是从诸侯王内部下手。”
狄仁杰眼神微微一凝。
李逸尘继续道:“诸侯王有嫡子,还有庶子。嫡子继承王位,庶子什么都没有。”
“那些庶子,心里能平衡吗?他们也想有块地,也想当侯爷。主父偃看到了这一点。”
“他让朝廷下一道诏书,说诸侯王要把封地分给所有儿子。”
“这是皇帝的恩德,谁也不能反对。诸侯王要是反对,那些庶子第一个不答应。庶子们拿到了地,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造反?”
狄仁杰听得入神。
李逸尘道:“你知道这个办法高明在哪儿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高明在……朝廷没动手,是让他们自己分?”
李逸尘笑了笑。
“这只是表面。你再往深想。”
狄仁杰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李逸尘道:“推恩令之前,朝廷和诸侯王之间的矛盾,是中央和地方的矛盾。这种矛盾,很直接,很难解。你要削藩,人家就造反。”
“可推恩令之后,矛盾变了。”
他看向狄仁杰。
“变成了诸侯王和庶子的矛盾,嫡子和庶子的矛盾。”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调解方’。庶子们想要地,朝廷就给。诸侯王不想分,可庶子们盯着他。他能怎么办?”
狄仁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李逸尘继续道:“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朝廷把矛盾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对方内部。”
“然后朝廷站在高处,当评判,分利益。谁听话,就给谁好处。谁不听话,就让别人对付他。”
“这个办法,成本最低,收益最高。因为执行这些事的人,是那些庶子。”
“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拼命去争,去抢。朝廷不用出一兵一卒,只用下一道诏书。”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以前读史书,读到推恩令,只知道这是个好办法。但好在哪里,说不清楚。
现在听老师这么一讲,他才真正明白。
推恩令不是“分封地”,是“分人心”。
李逸尘道:“你再看第二个层面。”
他指着竹简上的另一段。
“推恩令推行之后,诸侯国越分越小。可分的还是那些地,地不会变多。”
“那么多庶子要封侯,封侯就要有俸禄。朝廷养得起那么多侯爷吗?”
狄仁杰想了想,道:“养不起。”
李逸尘点头。
“对。这就是推恩令带来的新问题。那么多侯爷,每年光俸禄就是天文数字。怎么解决?”
狄仁杰道:“怎么解决?”
李逸尘道:“汉武帝的办法,是‘成本转移’。”
他解释道:“那些侯爷拿了地,当了侯爷,可他们没有实权。”
“朝廷后来搞了‘酌金失侯’,一次就削掉一百多个侯爷的爵位。”
“理由是什么?是献上的黄金成色不足。就那么一条,就把问题解决了。”
“成本从哪来?从那些侯爷自己身上来。”
“他们拿了朝廷的好处,就要受朝廷的管。朝廷想收拾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行。这个理由,还是他们自己送上门的。”
狄仁杰听得心惊。
李逸尘道:“这叫‘激励相容’。让那些庶子觉得,分封对自己有利。”
“可实际上,朝廷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你听话,就让你多当几年侯爷。你不听话,找个理由就把你收拾了。”
“这个办法,让庶子的‘私利’和朝廷的‘大义’完美对齐。”
“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推恩。推恩之后,朝廷再慢慢收拾他们。”
“整个过程,朝廷几乎没花什么成本。”
狄仁杰沉默了很久。
他在消化这些东西。
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
“老师,学生好像明白了一点。”
李逸尘道:“说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解决了诸侯王的问题,靠的不是硬碰硬,是把矛盾转嫁到对方内部。”
“朝廷从对立方变成了裁判方,让那些庶子去替朝廷削藩。这叫……结构性矛盾转移。”
“那些庶子拿了地,可朝廷后面还有手段收拾他们。他们以为占了便宜,实际上每一步都在朝廷的算计里。这叫……激励相容?”
李逸尘点头。
“还有呢?”
狄仁杰想了想,又道:“朝廷不用自己动手,成本最小。庶子们为了自己的利益拼命去争,风险他们自己扛。朝廷只用下一道诏书,最后的好处全归朝廷。这叫……成本转移。”
李逸尘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你悟得很快。”
狄仁杰却摇了摇头。
“学生只是听老师讲,还没真正想透。老师,学生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道:“说。”
狄仁杰道:“推恩令这么高明,为什么后来没有一直用?学生读史书,好像只有汉朝用过,后面的朝代很少用。”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推恩令能用,是因为当时的制度,正好给了它用的空间。诸侯王有封地,有庶子,有嫡庶矛盾。这些条件缺一不可。”
“后来的朝代,情况不一样了。西晋搞过分封,结果八王之乱。”
“为什么推恩令在他们那用不了?因为条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