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没有回自己的值房。
他站在显德殿外的廊下,看着内侍们进进出出,看着太医们脸色凝重地低声商议。
看着李世民铁青着脸从殿内走出来,看着那个五岁的孩子被乳母抱走时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着“李师”。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
殿内的灯火通明,把李承乾蜷缩在榻上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那个影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李逸尘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承乾时的样子。
那时他刚穿越过来第三天,东宫偏殿里,那个暴躁的年轻人把茶杯狠狠砸在地上,让所有人都滚出去。
他跪坐在殿柱旁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因足疾而跛行、因愤怒而涨红脸的青年,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明年就要谋反事泄,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
所有亲近者,皆斩。
他当时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这两年多,他眼看着李承乾从一个动辄发怒、自暴自弃的叛逆少年,变成一个能隐忍、能权衡、能思考的储君。
他眼看着李承乾学会博弈论,学会权衡之道,学会在朝堂上与那些老狐狸周旋。
他眼看着李承乾把预算制度推下去,把钱庄办起来,把新政一点一点往前推。
他眼看着李承乾从“跛子太子”变成“太子殿下”,从被父皇厌弃的儿子变成能让李世民说出“朕心甚慰”的储君。
可现在,李承乾躺在那里,蜷成一团,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肠痈。
这个时代,这就是绝症。
李逸尘睁开眼,看着那个跳动的影子。
他想起前世的历史。
贞观十九年,李承乾死了。
史书上就那么几个字,一笔带过。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死的,都没写。
只说他被废为庶人后流放黔州,几年后死在流放地。
可那是被废之后。
现在李承乾没有被废。
他是太子,是监国太子,是大唐的储君。
难道这个历史轮回,真的无法避免吗?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廊下,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李逸尘的值房不大,一张书案,几个书架,几把椅子,角落里点着炭盆,暖意融融。
他推门进去,在书案后坐下。
书案上还摊着他上午写的东西,是格物学院下一阶段的教学计划。
他看了一眼,把那些纸推到一边。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
李逸尘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前世。
他是学历史的,不是学医的。
他对医学的了解,仅限于常识。
肠痈,现代叫阑尾炎。
急性发作,六到八小时就可能穿孔。
一旦穿孔,引起弥漫性腹膜炎,死亡率极高。
这个时代怎么治?
他回想刚才张太医说的话:“若是初起,可用大黄牡丹汤攻下,或可消散。”
大黄牡丹汤,是《金匮要略》里的方子。
后世中医治疗肠痈的基础方。
可张太医说,殿下这痛来得太急,他不敢保证。
不敢保证,就是没有把握。
李逸尘睁开眼睛。
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手术。
把阑尾割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在这个时代做腹部手术?
没有无菌环境,没有麻醉,没有输血,没有抗生素。
开腹就是必死,甚至比保守治疗死得更快。
而且,他是李逸尘,不是外科医生。
他连阑尾长在哪儿都只知道个大概,让他去给太子动刀?
那是谋杀。
更重要的是,在贞观朝,给储君开膛破肚,等同于“谋逆弑储”。
只要他敢提这个念头,不等太子出事,他先会被满朝文武扣上死罪。
李世民都保不住他,更别说救太子。
这条路走不通。
李逸尘又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那还是他当老师的时候,班里有个学生得了急性阑尾炎。
家长要带孩子去做手术,可孩子的奶奶死活不同意。
老太太坚信西医都是害人的,坚持用偏方给孩子外敷。
学校急了,教育部门急了,卫生部门也急了。
那孩子在床上硬挺了五天,疼得死去活来。
学校领导、教育局、卫生部门联合上门做工作,最后几乎是强行把孩子送去了医院手术。
手术很成功,孩子康复了。
但李逸尘记得,手术时主刀医生曾私下说过一句。
“这孩子的阑尾已经化脓得很厉害,但奇怪的是,周围包裹得还不错,没有穿孔,也没有扩散到整个腹腔……”
“要不是送来得及时,再拖一两天就难说了。”
当时没人把这话和老太太的外敷药方联系起来。
但此刻,李逸尘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方子……那个外敷的方子……
也许,也许真的有点用?
至少,它可能起到了局部消炎、消肿、防止炎症扩散的作用?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任何能抑制炎症、为身体争取时间的方法,都值得一试!
李逸尘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李逸尘当时觉得老太太愚昧,但那个偏方,他记住了。
因为他那时候年轻,好奇心重,还专门去查了那个方子的出处。
那个方子叫“大黄芒硝外敷方”,出自《备急千金要方》。
孙思邈写的。
大黄,芒硝,研成细末,用醋调成糊状,外敷在右下腹疼痛处。
能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消肿止痛。
李逸尘当时查完还觉得挺神奇,这方子居然真有出处。
后来那个学生手术顺利,恢复得很好。
可老太太逢人就说,是她的偏方把孩子的病治好了,手术只是把“残留”割掉。
李逸尘那时候想,这老太太真是顽固。
可现在,他忽然无比希望那个偏方是真的有用。
他睁开眼睛,心跳快了起来。
外敷。
不用开刀,不用吃药,只是外敷。
可如果真有用呢?
如果真能控制住病情,给张太医他们争取几天时间呢?
他猛地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可那个方子,他记得不全了。
大黄,芒硝,用醋调。
比例是多少?
敷多久?
每天换几次?
有没有什么禁忌?
他拼命回忆,可脑子里只有零零碎碎的片段。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回到那个时刻。
他记得搜出来的是孙思邈的《备急千金要方》里的一段话。
“大黄、芒硝各等分,研为细末,用醋调成糊状,敷于右下腹疼痛处,每日换药一至二次。可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用于肠痈初起,尚未成脓者。”
各等分。
就是大黄和芒硝一样多。
每日换药一至二次。
李逸尘睁开眼睛。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
大黄、芒硝各等分,研末,醋调,外敷右下腹,每日一至二次。
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
就在李逸尘盯着那张纸出神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窦静和杜正伦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窦静的眼眶有些发红,杜正伦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逸尘。”杜正伦开口,声音沙哑,“你在。”
李逸尘点点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杜正伦继续说:“老夫不是来给你添乱的。老夫是想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咱们都得稳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殿下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朝堂上立刻就会乱。魏王那边,晋王那边,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都会动起来。咱们这些年做的事,尤其是新政能不能保住,就看咱们能不能稳住。”
窦静接话:“杜公说得对。逸尘,殿下信任咱们,咱们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李逸尘沉默片刻,说:“两位放心,我知道轻重。”
杜正伦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李逸尘没有说话。
李承乾活着,他们就是未来的宰辅。
李承乾死了,他们就是无根之木。
窦静忽然说:“逸尘,你有没有办法?”
李逸尘看着他。
窦静说:“我知道你不懂医术。可这两年,你做了那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每次大家都觉得没办法的时候,你总能想出办法。这次……这次你能不能……”
他说不下去了。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时间。
需要安静地、不受打扰地,把那个模糊的药方从记忆深处挖出来,还要结合这个时代已有的药材和医学认知,进行合理的调整和补充。
这不能出错。
一味药错了,比例错了,可能不仅无效,反而会加重病情,甚至成为催命符。
“我需要清静一下。”李逸尘终于说道,目光扫过窦静和杜正伦。
“给我半个时辰,一个人。”
窦静愣了一下,随即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窦公。”
杜正伦打断了窦静,他深深看了李逸尘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决绝。
杜正伦心下一动。
难道……这个年轻人,真的想到了什么办法?
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值得一试。
“好。”杜正伦深吸一口气,拉起窦静的胳膊,“我们出去,让逸尘静一静。”
“可是……”
“没有可是。”杜正伦的声音罕见地严厉起来。
“窦公,现在除了相信逸尘,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窦静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肩膀。
是啊。
太医署已经束手无策。
他们这些不通医理的人,除了干着急,还能做什么?
也许……也许这个总是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真的能再次创造奇迹。
窦静不再挣扎,任由杜正伦拉着他,转身朝值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杜正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李逸尘。
他推开门,和窦静一起走了出去,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李逸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杂念驱逐出脑海。
现在,他需要回忆。
仔细地、一点一点地回忆。
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行字。
他想起前世那个学生的奶奶。
那个老太太顽固、愚昧、不听劝,可她的偏方,确实让那个孩子撑了五天。
五天。
魏王府。
消息是酉时末传来的。
当时李泰正在书房里和杜楚客商议信行的事。
一个心腹内侍快步进来,声音都在抖。
“殿下!太子殿下突发重病,太医说是肠痈,情况危急!”
李泰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内侍又重复了一遍。
李泰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杜楚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殿下。”杜楚客开口,声音平稳,“先坐下。”
李泰停下脚步,看着他。
杜楚客说:“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
李泰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可他的手还在抖。
“先生……先生你说,这……这是真的吗?”
杜楚客点头:“消息应该是真的。肠痈这病,历来凶险。太子若真得了这病,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李泰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东宫的方向。
“先生,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杜楚客没有回答。
李泰转过身,看着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先生!老天爷这是在帮本王!本王是天命所归!”
杜楚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殿下慎言。”
李泰愣了一下,随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还是藏不住那团火。
杜楚客说:“殿下,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太子病重,朝野震动。这个时候,殿下应该表现出悲痛、关切的样子。该进宫进宫,该问候问候。要让陛下看见,让朝臣看见,让天下人看见。”
李泰连连点头:“对对对!先生说得对!本王这就进宫!”
杜楚客摇头:“不急。现在去,太早了。等消息再传开一些,等太医那边有了准信,再去不迟。”
李泰又坐下,可屁股刚沾椅子,又站起来。
“先生,你说……你说万一……万一那跛子真的……”
杜楚客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肠痈这病,臣打听过。历代医书都说,此病凶险,若成脓,必死无疑。太子发病这么急,恐怕……凶多吉少。”
李泰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杜楚客继续说:“殿下,现在要想的,不是万一。是一旦。一旦太子真的没了,朝堂上会发生什么,殿下心里要有数。”
李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
“先生请讲。”
杜楚客说:“第一,陛下会伤心。太子毕竟是长子,毕竟是陛下亲手培养起来的储君。这几年太子做得不错,陛下心里是认可的。太子若突然没了,陛下必定悲痛。这个时候,谁最能安慰陛下,谁就最得圣心。”
李泰点头。
杜楚客说:“第二,朝堂会乱。新政推行了两年,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现在不敢动,是因为太子在。太子若没了,那些人肯定会跳出来。新政能不能保住,就看谁能在乱局中稳住局面。”
“所以殿下要准备保住新政。”
李泰皱眉:“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保住新政?”
杜楚客点头:“正是。”
李泰不解:“为什么?那是那跛子推行的新政。本王若接手,岂不是替那跛子做嫁衣?天下人只会记得这是太子的新政,不会记得这是本王保下来的。”
杜楚客摇头:“殿下,您想错了。”
他走到李泰面前,压低声音说:。
“殿下想一想,太子这两年,为什么地位越来越稳固?为什么能和陛下分庭抗礼?靠的是什么?”
李泰想了想,说:“靠的有高人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