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楚客摇头又点头:“对,也不对。太子靠的是新政。新政给了太子声望,给了太子根基,给了太子人心。太子若没了,新政还在。谁接手新政,谁就能继承太子的声望、根基、人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谁若在这个时候推翻新政,那是在和太子留下的那些人作对。”
“东宫那些属官,朝中那些支持新政的人,都会把那人当成敌人。殿下能斗得过他们吗?”
李泰沉默了。
杜楚客说:“可若殿下接手新政,把新政继续推行下去,那些人就会想,殿下是太子的继承者,是太子意志的延续。”
“他们就算不全力支持殿下,也不会和殿下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更重要的是,晋王那边。”
李泰的脸色变了。
杜楚客说:“晋王也是嫡子。太子若没了,晋王就是殿下最有力的竞争者。而且,殿下别忘了,李逸尘是晋王府的属官。”
李泰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逸尘。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杜楚客说:“李逸尘这个人这两年做了多少事?预算制度是他搞的,钱庄是他弄的,格物学院是他办的,那些文章是他写的。太子的声望,一半是太子自己的,一半是李逸尘给的。”
他顿了顿,说:“太子若没了,李逸尘会去哪里?”
李泰脱口而出:“稚奴。”
杜楚客点头:“对。晋王。李逸尘是晋王府的属官,虽然只是挂名,但那层关系在。晋王若能得到李逸尘辅佐,殿下觉得,谁更占优势?”
李泰的脸色铁青。
他当然知道李逸尘的厉害。
他不想承认,可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太可怕了。
“难道……难道我们不能把李逸尘拉拢过来?”李泰不甘心地问。
杜楚客苦笑:“殿下,这难度太大了。李逸尘是太子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陛下对李逸尘也颇为关注,甚至有过将李逸尘调离东宫的想法,只是被太子顶了回去。”
“一旦太子出事,李逸尘的去留将是陛下心中头等大事,不是殿下想让他来王府就能来的。”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件事情,连李逸尘自己都做不了主。但晋王有那层虚职关系,就有了先手。”
李泰沉默了。
杜楚客说:“所以,殿下要想的是,怎么在太子病逝之后,让晋王就算有李逸尘辅佐,也压不过殿下。”
李泰抬起头,看着他。
杜楚客说:“接住新政。让天下人看见,是殿下在继续太子未竟的事业。让朝臣们看见,是殿下在稳住新政,稳住局面。让陛下看见,是殿下最能体谅圣心,最能担当大任。”
他顿了顿,说:“到那时候,晋王就算有李逸尘,又能怎样?李逸尘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能在朝堂上替晋王争,可他能替晋王争来人心吗?能替晋王争来声望吗?”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起来。
杜楚客说:“殿下,现在最要紧的,是静观其变。太子还在,说什么都太早。可殿下心里要有数,一旦太子真的病逝,殿下该怎么做。”
李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先生说得对。本王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
那跛子要死了。
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现在心里,却全是那个叫李逸尘的人。
还有稚奴。
他咬了咬牙。
不管怎样,这次,他一定要赢。
皇宫,偏院。
李治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晚膳。
筷子刚夹起一块羊肉,还没送到嘴边,内侍就冲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太子殿下突发重病,太医说是肠痈,情况危急!”
李治的手一抖,羊肉掉在桌上。
他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内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李治才慢慢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说:“备轿。本王要去东宫。”
李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却让内侍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问,爬起来就往外跑。
李治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脑子,正在飞快地转。
太子突发重病。
肠痈。
急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太医署的那些人,治不好这种病的。
太子哥哥……这次恐怕凶多吉少了。
李治的心中并无多少悲伤。
他和李承乾的年龄差距不小,从小并无太多亲密接触。
而且,作为嫡幼子,他从小就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宫廷中生存。
他看得很清楚。
他也知道,自己并非毫无机会。
嫡幼子的身份,温顺乖巧的形象,没有参与过任何党争的清白背景……这些都是他的优势。
尤其是,他还有李逸尘。
那个在晋王府挂着虚职,却从未真正来王府履职过的年轻人。
李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知道李逸尘的才华。
他也知道,李逸尘对太子哥哥的重要性。
如果太子哥哥真的不在了……
李逸尘会去哪里?
四哥那里?
李治轻轻摇头。
以李逸尘的性子,以他和太子的情分,他绝不会选择辅佐与太子势同水火的魏王。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只有……
李治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他要得到李逸尘。
不惜一切代价。
李逸尘不仅是个人才,更是一面旗帜——一面象征着“新政”、“变革”、“未来”的旗帜。
谁能得到李逸尘,谁就能继承太子哥哥的政治遗产,谁就能赢得那些支持新政的朝臣的认可。
而且,李治相信,李逸尘对他是有好感的。
那层虚职的关系,那些偶尔的交谈,李逸尘看他时那种不同于看太子、看魏王的、带着几分审视却又几分温和的眼神……
李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知道,现在最关键的事情,不是去争夺什么,而是要去“关心”。
关心太子哥哥的病情。
关心东宫的稳定。
关心……李逸尘。
他必须立刻去东宫。
不是以争夺储位的姿态,而是以弟弟的身份,去表达关切,去提供帮助。
他要让李逸尘看到,他李治是一个重情重义、顾全大局的人。
他要赢得李逸尘的好感。
然后,再一步步,将这个人彻底绑定在自己身边。
这是天家。
这是命。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内侍回来禀报:“殿下,车备好了。”
他才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先去东宫。”他说。
内侍愣了一下:“殿下,不去两仪殿?”
李治摇头:“先去东宫。太子哥哥病重,我该去看看。”
他说完,大步往外走。
两仪殿。
李世民从东宫回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暗。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
这个平日里威仪赫赫、仿佛永远挺直如松的天可汗,此刻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殿内没有其他人。
所有侍从都被他赶了出去。
他需要安静。
需要独自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打击。
高明……
他的嫡长子。
那个小时候聪明伶俐、让他和观音婢爱若珍宝的儿子。
那个后来因为足疾而自卑叛逆、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太子。
那个最近半年突然开窍、开始展露出英主潜质、让他既欣慰又隐隐忌惮的储君。
现在,正躺在东宫的床榻上,生死未卜。
肠痈。
李世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病的凶险。
他戎马半生,见过太多将士因为肠痈而死。
那是真正的绝症,无药可医,只能听天由命。
为什么?
为什么是高明?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李世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痛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起承乾小时候,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用软糯的声音叫他“阿耶”。
他想起观音婢临终前,紧紧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二郎……高明……我们的高明……你要好好待他……”
他想起这些年,他对承乾的失望,对他的斥责,对他的冷落,甚至……动过废黜的念头。
他也想起最近半年,高明的变化。
那些精辟的政见,那些老练的权谋,那些开始赢得朝臣认可的表现。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儿子,或许真的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甚至出色的皇帝。
可是现在……
一切可能都要戛然而止了。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
不行。
高明不能死。
不仅仅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更因为他是大唐的储君,是国本,是未来。
高明若死,朝局立刻会陷入动荡。
那些刚刚开始推行的新政,那些好不容易理顺的政务,那些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堂格局……全都会被打乱。
魏王泰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争夺储位。
晋王治……那个平时看起来温顺的幼子,恐怕也会有想法。
朝臣们会重新站队,会重新争斗,会为了各自的利益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大唐承受不起这样的动荡。
尤其是在这个国力蒸蒸日上、外患尚未完全平息的时期。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皇帝。
他不能像普通人一样被情绪左右。
他必须思考,必须决策,必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
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东宫的方向,眼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涌起浓重的悲痛。
高明……
他的儿子……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只是盯着那盏茶,一动不动。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用晚膳。
筷子刚拿起,管家就冲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发抖。
“老爷!太子殿下突发重病,太医说是肠痈!”
他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一直坐到现在。
肠痈。
他知道那是什么病。
他想起太子这几年的变化。
从一个动辄发怒、自暴自弃的少年,变成一个能隐忍、能权衡、能思考的储君。
从一个被陛下厌弃的儿子,变成一个能让陛下说出“朕心甚慰”的太子。
从一个朝臣们私下议论的“废物”,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这两年,太子做了多少事?
每一件事,都在巩固他的地位。
每一件事,都在增加他的声望。
每一件事,都在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闭嘴。
长孙无忌是看着太子长大的。
他亲眼看着那个孩子从活泼变得阴郁,从阴郁变得暴躁,从暴躁变得沉稳。
他知道太子不容易。
他也知道,太子这两年之所以能变,是因为有李逸尘。
可现在,太子要没了。
他闭上眼睛。
太子若没了,朝堂上会变成什么样子?
魏王李泰,晋王李治,还有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都会动起来。
那些新政,那些事,还能不能保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子这个位置,太子的那些新政,是这十几年来,他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若没了,可惜。
太可惜了。
他睁开眼睛,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又苦又涩。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礼单。
那是房萱出嫁的礼单。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和管家商议三月二十八日的宴席安排。
管家刚说到“菜品需再减两样,恐过于奢靡”,门房就冲了进来。
“老爷!宫里来人!太子殿下突发重病,太医说是肠痈!”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摆了摆手,让管家退下。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直坐到现在。
肠痈。
他知道那是什么病。
他想起自己那个孙女。
这个月,就要出嫁了。
嫁给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是他看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伴读,到太子右庶子,到能影响朝局的能臣。
他亲眼看着李逸尘写出那些文章,搞出那些新政,把太子从一个叛逆少年教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他以为这门亲事,是房家的福气。
他以为李逸尘的未来,不可限量。
可现在,太子要没了。
李逸尘是东宫的人。
太子若没了,他会去哪里?
晋王府?
还是其他地方?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太子若没了,朝堂上一定会乱。
那些新政,那些事,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备车,进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