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瀚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
“找长孙无忌。”他说。
崔敦义愣了一下:“长孙无忌?他会帮咱们吗?”
“不会。”崔瀚说,“但咱们可以让他帮。”
崔敦义看着他。
崔瀚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长孙无忌是关陇世家的代表,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关陇那一大帮人。西州开发,朝廷不让关陇世家去,长孙无忌心里能舒服吗?”
“不舒服。但他不能公开反对,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太子的意思。他公开反对,就是跟陛下、跟太子对着干。”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如果咱们主动去找他,告诉他,崔家愿意支持关陇世家在西州开发中分一杯羹,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崔家是盟友,不是敌人。”
崔敦义眉头皱了起来:“咱们是山东世家,他们是关陇世家。咱们跟关陇世家争了几十年,现在去跟他们结盟,合适吗?”
“合适不合适,看利益。”崔瀚说。
“现在朝廷要开发西州,江南世家要去,关陇世家可能去不了,咱们也可能去不了。这是共同的敌人。共同的敌人,就是最好的盟友。”
崔敦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房玄龄呢?他那边,咱们要不要也找?”
崔瀚想了想,说:“找。房玄龄是山东士族的代表,咱们跟他是同一个阵营的,说话更方便。”
“而且房玄龄在太子面前也能说得上话,他的嫡孙女嫁给了李逸尘,李逸尘是太子最信任的人。”
“通过房玄龄,也许能影响到李逸尘,通过李逸尘,再影响到太子。”
崔敦义点了点头:“那谁去找房玄龄?谁去找长孙无忌?”
崔瀚说:“我去找长孙无忌。你去找房玄龄。”
崔敦义愣了一下:“我去找房玄龄?我跟房玄龄不熟......”
“不熟也要去。”崔瀚打断他,“你是崔家的人,你去,代表的是崔家的态度。房玄龄会见的。”
崔敦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去?”
“明天。”崔瀚说,“越快越好。朝廷的方略还没定下来,现在去,还有机会。等方略定了,就晚了。”
其他世家的府中也上演了同样的情景。
翌日,辰时。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疏。
那是他昨晚写的,关于西州开发的意见。
写得很长,从关陇世家的优势,到全面汉化的必要性,到朝廷应该让各家都去参与的道理。
他写得很用心,每一个论点都有依据,每一条建议都有理由。
但他知道,这份奏疏递上去,陛下不一定听。
不是因为他写得不好,是因为陛下的心思已经定了。
陛下想扶持江南世家,想制衡关陇世家,这是大局,不是一份奏疏能改变的。
他能做的,就是在陛下的大局里,为关陇集团争取一点利益。
仅此而已。
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清河崔氏的崔瀚求见。”
长孙无忌的手顿了一下。
崔瀚?他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长孙无忌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崔瀚被管家引进书房时,长孙无忌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互相拱手行礼。
“崔公,稀客。”长孙无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崔瀚谢过,在椅子上坐下。
管家上了茶,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先开口。
他在等,等崔瀚说明来意。
崔瀚也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司徒,老夫今日来,是为西州开发的事。”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哦?崔公有何高见?”
崔瀚说:“高见不敢当。老夫只是觉得,西州开发这么大的事,朝廷只让江南世家去,不让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去,这有些不公平。”
长孙无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崔瀚继续说:“明人不说暗语,老夫知道,陛下的心思是扶持江南世家,制衡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
“这个心思,老夫能理解。但老夫想问一句,制衡,一定要用打压的方式吗?不能通过合作的方式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长孙司徒,老夫今日来,不是来替崔家争利益的。老夫是来替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说话的。西州开发,是朝廷的大事,是造福子孙后代的大事。”
“这件事,应该让所有有能力的世家都参与进来,而不是只让一家去。”
长孙无忌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
崔瀚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他没有说“崔家想去西州”,他说的是“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都应该去”。
这个说法,让长孙无忌没办法拒绝。
因为拒绝,就是拒绝关陇世家的利益。
“崔公,”长孙无忌开口了,“你说的这些,老夫都听明白了。但老夫想问你一句,你今日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崔家的意思?”
崔瀚说:“是老夫自己的意思,也是崔家的意思。”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崔瀚说的是实话。
“那崔公想让老夫做什么?”长孙无忌问。
崔瀚说:“老夫想让长孙司徒在陛下面前,替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说几句话。”
“告诉陛下,西州开发,不能只让江南世家去。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也有能力,也愿意为朝廷出力。”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崔公,老夫可以替关陇世家说话。但山东世家的事,老夫不方便说。你去找房玄龄,他才是山东士族的代表。”
崔瀚点头:“老夫已经让敦义去找房相了。”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崔瀚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崔公,”长孙无忌开口了,“老夫想问你一句,你实话实说。”
崔瀚看着他。
长孙无忌说:“如果朝廷真的让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参与西州开发,你们会怎么配合?是会按朝廷的规矩来,还是会借机在西州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个问题很尖锐,尖锐到崔瀚没办法回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长孙无忌。
“长孙司徒,老夫可以给你一个保证。崔家如果去西州,一定会按朝廷的规矩来。朝廷让做什么,崔家就做什么。朝廷不让做的,崔家坚决不做。”
“而且,崔家愿意跟关陇世家合作。西州开发,不是一家的事,是大家的事。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把事办好。”
长孙无忌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崔公,你这个保证,老夫记住了。”
崔瀚站起身,拱手行礼:“那就有劳长孙司徒了。”
长孙无忌也站起身,拱手还礼:“崔公慢走。”
崔瀚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长孙无忌一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崔瀚刚才坐过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崔瀚这个人,不愧是崔家的核心。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他的保证,听起来也很诚恳。
但长孙无忌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崔瀚今日来,不是为了关陇世家,是为了崔家。
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保证,都是为了让崔家能在西州开发中分一杯羹。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拿起笔,继续写那份奏疏。
他本来打算写的是“关陇世家应该参与西州开发”,现在他决定改一改,改成“所有有能力的世家都应该参与西州开发”。
这样,既替关陇世家说了话,又替山东世家说了话,还显得他大公无私。
至于陛下会不会听,那是另一回事。
同样其他几个世家也来到长孙无忌这里,说着相同意思的话。
梁国公府。
房玄龄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他在等。
管家进来禀报:“老爷,清河崔氏的崔敦义求见。”
房玄龄抬起头,放下书:“请他进来。”
崔敦义被管家引进书房时,房玄龄已经站起来了。
两个人互相拱手行礼,寒暄了几句,然后落座。
管家上了茶,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崔敦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房玄龄。
“房相,下官今日来,是为西州开发的事。”
房玄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崔敦义把昨晚崔瀚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从朝廷只让江南世家去西州不公平,到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也应该参与,到崔家愿意跟关陇世家合作,到崔家会按朝廷的规矩来。
他说得很流畅。
房玄龄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崔公让你来的?”
崔敦义点头:“是。叔父说,房相是山东士族的代表,这件事应该先跟房相通个气。”
房玄龄点了点头。
“房相,”崔敦义继续说,“下官知道,您跟李右庶人是姻亲,您在太子殿下面前也能说得上话。下官想请您,在太子殿下面前替山东世家说几句话。告诉殿下,山东世家不是要跟朝廷作对,山东世家只是想为朝廷出力。”
房玄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老夫知道了。这件事,老夫会想想。”
崔敦义站起身,拱手行礼:“那就有劳房相了。”
房玄龄也站起身,拱手还礼:“慢走。”
崔敦义转身,推门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房玄龄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久久未动。
崔家这是急了。
西州开发,朝廷只让江南世家去,不让关陇和山东去,崔家坐不住了。
所以他们来找长孙无忌,来找他,来找朝堂重臣。
想通过他们,在陛下和太子面前递话。
没过多久卢家也派人来递话,其他世家也来递话。
其实房玄龄知道陛下为什么只想让江南世家过去发展。
但是房玄龄却不能不考虑这些世家的疑虑。
魏王府。
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将夕阳遮得严严实实。
春末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过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要下雨了。
魏王府的门房从午后就没闲过。
先是清河崔氏的人来了,崔瀚亲自登门。
李泰在正厅见了他。
他坐在客位上,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光,让人不敢小觑。
“殿下,”崔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沉稳,“老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李泰端着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崔公请讲。”
崔瀚说:“西州开发的事,殿下听说了吧?”
李泰点头:“听说了。”
“朝廷只让江南世家去,”崔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关陇和山东,可能都去不了。老臣斗胆问殿下一句,殿下觉得,这公平吗?”
李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崔公,”他说,“公平不公平,不是本王说了算的。这是父皇的意思,也是太子的意思。本王能做什么?”
崔瀚抬起头,看着李泰。
“殿下能做的事很多。”他的声音放低了些,“殿下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殿下跟关陇世家的关系也不差。如果殿下愿意替关陇和山东说几句话,陛下可能会重新考虑。”
李泰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落在崔瀚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但他的心里在快速盘算。
崔瀚这是来求他帮忙的。
崔家是山东士族的代表,崔瀚亲自登门,说明崔家真的急了。
如果他能帮崔家这个忙,崔家就会欠他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以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可问题是,他能帮吗?
父皇对世家的态度,他一清二楚。
父皇不希望世家坐大,不希望世家在任何地方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西州开发这么大的工程,父皇更不会允许世家插手太深。
如果他替关陇和山东说话,父皇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在拉拢世家吗?
会觉得他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李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崔公,”他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本王记下了。但这件事,本王需要时间想想。”
崔瀚站起身,躬身行礼:“那老臣就等殿下的消息了。”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正厅。
李泰坐在主位上,看着崔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崔瀚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荥阳郑氏的人来了。
郑伯舆也没有多留,说完就走了。
接着是太原王氏的人。
一个下午,李泰见了三拨人。
崔家、郑家、王家,都是山东士族中的顶尖门阀。
他们来的目的都一样:希望李泰能在陛下面前替他们说话,让他们能在西州开发中分一杯羹。
李泰送走王弘直后,没有回正厅,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里,杜楚客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下首,面前摊着几份文书,都是关于西州开发的资料。
见李泰进来,他站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都走了?”
李泰在主位上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崔瀚、郑伯舆、王弘直,一个接一个,跟约好了似的。”
杜楚客重新坐下,看着李泰。
“殿下,他们都说了什么?”
李泰把三拨人的来意简单说了一遍。
崔家想要参与西州开发,郑家也想要,王家更惨,说这是王家最后的机会。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先生,”他放下茶盏,看着杜楚客,“你说,这些世家,还能指望吗?”
杜楚客沉默了片刻,问:“殿下何出此言?”
李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本王小时候,听父皇说,关陇世家如何如何厉害,山东士族如何如何有影响力。”
“那时候本王觉得,这些世家,是朝廷的根基,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望。
“可现在呢?崔家来找本王,郑家来找本王,王家也来找本王。他们在朝堂上已经说不上话了,只能来找本王,让本王替他们递话。这算什么?这还是当年那些让父皇都忌惮的世家吗?”
杜楚客听着,没有说话。
李泰继续说:“本王本来是想拉拢世家的。本王以为,有了世家的支持,本王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就能跟太子抗衡。可现在看来,这些世家的影响力,远没有本王想象的那样大。”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们在朝堂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也被朝廷一点点削弱的差不多了。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求人,求本王,求长孙无忌,求房玄龄,求所有能求的人。”
他看着杜楚客,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先生,你说,这样的世家,本王还能指望吗?”
杜楚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说得很慢。
“殿下,世家的势力,确实不如从前了。”
李泰的眉头皱了一下。
杜楚客继续说:“但这不是因为他们变弱了,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强了。”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说:“殿下想想,太子殿下这几年做了多少事?哪一件不是在削弱世家的影响力?”
“预算制度管住了地方官员的手,钱庄和债券让朝廷的钱不再依赖世家,贞观学堂培养的是朝廷自己的人,不是世家子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太子殿下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削弱世家的根基。世家在朝堂上的人越来越少,在地方上的势力越来越小,不是因为世家不行了,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厉害了。”
李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杜楚客继续说:“殿下,世家的势力总是有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崔家、郑家、王家,这些传承了几百年的门阀,他们的人脉、他们的财富、他们的影响力,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失的。”
“他们现在被太子殿下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只要给他们一点空间,他们就能重新站起来。”
他看着李泰,目光里带着一种恳切。
“殿下,臣以为,现在不是放弃世家的时候,恰恰相反,现在是扶持世家的最好时机。”
李泰的眉头动了一下:“怎么说?”
杜楚客说:“因为西州。”
李泰看着他。
杜楚客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唐疆域图前,手指点在西北方向。
“殿下请看,西州在这里。离长安几千里,地广人稀,胡汉杂处。朝廷要在那里建城、修路、办学堂,要把它变成大唐在西域的门户。这件事,光靠朝廷自己的力量,是做不成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泰。
“朝廷需要人,需要钱,需要物。人从哪里来?从内地和西域招募。钱从哪里来?从债券募集。物从哪里来?从各地采购。而这些,世家都能提供。”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殿下,西州开发,是世家发展的最好时机。如果殿下能在这个时候帮世家一把,让他们能在西州分一杯羹,他们会感激殿下。”
“他们会记得,是殿下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