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九年,四月十八日,清晨。
长安城的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已经站满了朝臣。
今日是常朝,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都要参加。
可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要宣布晋王李治出任江南道巡察使的事。
文官队列中,岑文本站在自己的位置,面色平静,心里却不平静。
他昨天给江南世家的几位家主写了信,告诉他们晋王要来了,让他们做好准备。
信是派人快马送出去的,按脚程算,应该能在晋王到达之前送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李治。
李治穿了一身杏黄色的亲王常服,头戴远游冠,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岑文本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攥着,指节发白。
站在李治旁边的李泰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但岑文本知道,他心里一定不平静。
晋王去江南,是陛下亲自点的将。这意味着晋王将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将有自己的班底,将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李治身上。
常规政务奏报完毕,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晋王李治。”
李治出列,躬身行礼:“儿臣在。”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审视,不是考验,更像是一种嘱托。
“朕命你为江南道巡察使,即日赴任。褚遂良为副使,随行协助。”
殿内安静了一瞬。
褚遂良出列,躬身行礼:“臣遵旨。”
李世民继续说:“江南道乃大唐财赋重地,丝绸、瓷器、粮食,皆出于此。你去江南,有三件事要做。”
李治抬起头,看着父皇。
“第一,考察民情。江南百姓日子过得如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你要亲眼去看,亲耳去听。不要只听官员汇报,要自己走下去,走到田间地头,走到农家院里,走到市井街巷。看见了,听见了,回来告诉朕。”
“第二,鼓励农桑。江南土地肥沃,水利便利,农桑之利,冠绝天下。你去江南,要督促地方官员,兴修水利,推广良种,鼓励百姓种桑养蚕,织绢缫丝。让江南的农桑更盛,让百姓的日子更好。”
“第三,安抚民心。江南世家林立,百姓众多,民心向背,关乎国本。你去江南,要跟百姓打交道,让他们知道朝廷是关心他们的,朝廷是愿意听他们说话的。”
李治认真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臣谨记父皇教诲。”
李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李世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褚遂良。
“褚卿,你随晋王去江南,协助他处理政务。你经验丰富,遇事多提点他。”
褚遂良躬身:“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晋王殿下。”
李世民又看向李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稚奴,你过来。”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在御阶前站定。
李世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轻,但李治能感觉到,父皇的手在微微发抖。
“去吧。”李世民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办差。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李治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深躬身:“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下吧。”李世民摆了摆手。
李治退回班列。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然后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两仪殿。
李治走在人群中,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父皇刚才拍他肩膀的那一下,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皇把他抱在膝上,指着地图说,这是大唐的江山,将来你们兄弟要把这片江山守好。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江山,只知道父皇的怀里很暖。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
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父皇膝上。
从那以后,父皇就再也没有抱过他,因为他长大了。
可今天,父皇拍他肩膀的那一下,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不,不是回到了小时候,是父皇在告诉他,你长大了,该做事了。
李治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两仪殿。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奏疏。
他没有看,他在等。
王德进来禀报:“陛下,晋王殿下来了。”
“宣。”
李治走进偏殿,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治谢恩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稚奴,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江南吗?”
李治抬起头,看着父皇。
“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李世民的语气很平静。
“你是朕的嫡子,是太子的弟弟。朕希望你有出息,希望你能为朝廷出力,希望你不要一辈子做个闲散亲王。”
李治低下头:“儿臣明白。”
李世民的声音更低了,“朕让你去江南,是希望你能学到东西。”
“江南是大唐最富庶的地方,那里有最好的丝绸,最好的瓷器,最好的粮食。”
“你去那里,要学的是怎么把这个地方治理好,怎么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这些本事,在宫里是学不到的。”
他看着李治,目光变得深邃。
“朕希望你能向你大哥高明学习,学习他的沉稳,学习他的务实,学习他做事的方法。不要急,不要躁,不要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从小事做起,一件一件地做,做成了,百姓就信你了。”
李治点头:“儿臣记住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继续说:“织布机的事,朕已经知道了。你去江南,要把它推广下去。这是大事,也是小事。”
“大事,是因为它关系到江南百姓的生计,关系到朝廷的税收。小事,是因为它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你要有耐心,要有恒心,要坚持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西州开发的事,你也知道。江南世家要出钱出力,你要跟他们说清楚,西州开发是朝廷的大事,不是某个人的事。”
“他们出钱出力,朝廷不会亏待他们。但他们不要想着在西州占地盘,不要想着在西州培植自己的势力。西州是大唐的西州,不是任何人的西州。”
李治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稚奴,你去了江南,要多听,多看,多想。多跟褚遂良商量,他是老臣,经验丰富,会给你提建议。”
李治点头:“儿臣明白。”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李治想了想,说:“父皇,儿臣想问,儿臣去了江南,如果遇到世家不配合,怎么办?”
李世民说:“不会。江南世家会配合你的。因为他们需要你,也需要朝廷。你去了江南,做好你的事就行,其他的不用操心。”
李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世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期待,有不舍,有嘱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去吧。”他摆了摆手,“好好办差。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李治站起身,深深躬身:“儿臣告退。”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父皇。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
“父皇,”李治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儿臣会想您的。”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去吧。”
李治转身,推门出去。
偏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门口,久久未动。
王德进来添茶,看见陛下脸色还好,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该用午膳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急。你先下去吧。”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李治的事。
那个孩子,从小就乖巧,听话,从不惹事。
他以为他会一直在自己身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不是他不舍得,是他知道,孩子长大了,该飞了。
他只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