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五里亭。
四月的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官道两旁,麦苗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动。
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显出轮廓,青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
李逸尘站在亭子里,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深衣,头上只简单束了发,腰里系着一条素色的革带。
身边站着李元方和曾泰,两个人也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背着包袱,神情既兴奋又紧张。
“老师,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到?”李元方问。
李逸尘说:“快了。”
曾泰在旁边搓了搓手,低声说:“老师,学生有点紧张。”
李逸尘看着他:“紧张什么?”
曾泰说:“学生从来没离开过长安,不知道江南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那些江南世家的人好不好打交道。”
李逸尘笑了:“江南很美,去了你就知道了。至于江南世家的人,你不用紧张。他们也是人,跟你一样,有两只眼睛一张嘴。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不用跟他们多说话。”
曾泰点了点头,但手还是搓个不停。
李元方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说:“师兄,你别搓了。搓得我都紧张了。”
曾泰瞪了他一眼:“你紧张什么?你又不跟江南世家的人打交道。”
李元方说:“我紧张织布机啊。万一到了江南,织布机出了故障,我修不好怎么办?”
曾泰说:“你做了几个月的织布机,闭着眼睛都能修好,怕什么?”
李元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远处传来马蹄声。
几个人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长安城方向驶来。
打头的是骑马的侍卫,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再后面是随行人员和护卫。
李逸尘走出亭子,站在路边。
车队停下来。
李治从马车里探出头,看见李逸尘,连忙下了车。
“先生!”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您怎么来了?”
李逸尘躬身行礼:“臣李逸尘,参见晋王殿下。”
李治扶住他:“先生不必多礼。”
李逸尘直起身,看着李治:“殿下去江南,臣来送送。”
李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先生特意来送学生,学生心里感激不尽。”
李逸尘说:“殿下,臣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说。”
李治点头:“先生请讲。”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殿下此去江南,山高路远。臣有三句话,想送给殿下。”
李治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多听。殿下到了江南,要多听地方官员怎么说,多听世家怎么说,多听百姓怎么说。听了,才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不要急着说话,不要急着表态,先听。”
李治点头:“学生记住了。”
“第二,多看。殿下到了江南,要多出去走走,不要总待在衙门里。去田间地头看看,去农家院里看看,去市井街巷看看。看了,才能知道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奏报上写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亲眼看见的,才是真的。”
李治又点头:“学生记住了。”
“第三,多想。殿下到了江南,会遇到很多事,有些人会说一些迷惑殿下的话。殿下不要急着相信,也不要急着否定。先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有什么目的?他想从殿下这里得到什么?想明白了,再做决定。”
李治深深点头:“学生记住了。”
李逸尘看着他,继续说:“殿下,臣还有一句话。如果殿下遇事不决,可以暂缓。不要急着做决定,不要怕慢。慢一点,稳一点,比做错了强。”
李治说:“先生,学生明白。”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臣要跟殿下说说江南世家的事。”
李治认真听着。
李逸尘说:“殿下,江南世家这次肯定会全力配合殿下。因为他们需要殿下,也需要朝廷。”
“可臣要跟殿下说,他们配合殿下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身着想的,殿下要分辨清楚。”
李治点头:“学生明白。学生不会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李逸尘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李元方和曾泰。
“元方,曾泰,你们过来。”
两个人走上前,躬身行礼:“老师。”
李逸尘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嘱托,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信任。
“你们跟着晋王殿下去江南,要好好辅佐殿下,把织布机推广好。”
李元方和曾泰认真听着。
李逸尘继续说:“到了江南,你们要做三件事。”
两个人竖起耳朵听着。
“第一,给江南世家的人演示织布机。让他们亲眼看看,格物学院的织布机比他们的强多少倍。演示的时候,不要急,一步一步来,让他们看清楚每一个步骤。他们看清楚了,才会信。”
李元方点头:“学生记住了。”
“第二,教他们怎么用,怎么维护。织布机到了他们手里,如果不会用,不会维护,很快就会坏。坏了,他们就会说格物学院的东西不行。所以你们要教他们,教到他们会用,会维护,会修。这是最重要的事。”
曾泰点头:“学生记住了。”
“第三,记录数据。织布机在江南用起来,效率怎么样,质量怎么样,有没有出故障,出了什么故障,怎么修的。这些数据都要记下来,等你们回来的时候,交给老师。老师要用这些数据,改进织布机。”
两个人齐齐点头。
李逸尘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一件事。你们到了江南,要多动手,不要只动嘴。江南世家的工匠,也是做了几十年织布机的人。”
“他们可能不服你们,觉得你们年轻人懂什么。你们不用跟他们争,动手就行。你们动手做出来的东西,比你们说的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李元方深吸一口气:“老师,学生记住了。学生不会给老师丢脸的。”
曾泰也点头:“学生也不会。”
李逸尘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治。
“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启程了。”
李治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不舍,是感激。
眼前这个人,从他在东宫做伴读的时候就开始帮他,一直帮到现在。
他教他读书,教他做事,教他做人。
现在他要走了,这个人还专程来送他。
“先生,”李治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学生此去江南,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学生不在长安,先生多保重。”
李逸尘点头:“殿下也保重。”
李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先生,学生还有一个问题。”
李逸尘说:“殿下请讲。”
李治说:“先生,学生去了江南,如果遇到很难解决的事情,可以给先生写信吗?”
李逸尘说:“可以。殿下随时可以给臣写信。”
李治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先生,学生走了。”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李元方和曾泰也上了后面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往东而去。
李逸尘站在五里亭外,看着车队渐渐远去。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城。”他说。
马车缓缓启动,往长安城的方向驶去。
长安城东门,城楼上。
李世民站在雉堞后面,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车队。
他看不清李治的脸,但他知道,那个孩子一定在车里,望着长安城的方向。
王德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陛下,风大,该回去了。”
李世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德。”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臣在。”
“你说,稚奴能做好这件事吗?”
王德愣了一下,然后说:“陛下,晋王殿下聪慧好学,一定能做好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有期待,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
然后他转过身,往城楼下走去。
“回宫。”他说。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东门。
那个方向,车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马车上,李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李逸尘说的那些话。
“多听,多看,多想。”
“如果遇事不决,可以暂缓。”
“他们配合你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自身着想的,你要分辨清楚。”
他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江南,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