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萱将最后一道菜摆好,擦了擦手,在李逸尘对面坐了下来。
“妾身去问了父亲。”她说,声音很轻。
“问西洲那边冬天冷不冷,夏天热不热,风沙大不大。父亲说,西洲那地方,冬天冷得刺骨,夏天热得像蒸笼,风沙来了,人站在对面都看不见。”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李逸尘接过来一看,是几张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东西:厚棉袍三件,皮裘一件,防风的帷帽两顶,还有治风寒的药材、治腹泻的药丸、包扎伤口用的干净麻布。
笔迹娟秀,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这是妾身打听来的。”房萱说。
“西洲那边不比长安,缺医少药。这些药材是去太常寺问过的,都是常用的。妾身已经备齐了。”
李逸尘看着那几张纸,没有说话。
“萱儿。”他开口了。
“嗯?”
“一年。”李逸尘说,“一年之内,我一定回来。”
房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给李逸尘夹了一块肉。
“郎君说了,妾身就信。”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筷子在手里抖了一下。
李逸尘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那几张清单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低头吃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很深,长安城的坊门已经关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也安静了。
贞观十九年,四月二十四日。
长安城东,五里亭。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只有一线鱼肚白。
官道两旁的麦田在晨风里轻轻摇动,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亮。
李逸尘到五里亭的时候,李承乾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没有戴冠,只束了发。
身后站着几个内侍和侍卫,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候在亭外。
“先生。”李承乾看见李逸尘下马车,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李承乾扶住他的手,没有让他拜下去。
两个人站在五里亭里。
亭子还是那个亭子,十天前李逸尘在这里送李治,现在李承乾在这里送他。
晨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的终南山在晨雾里隐现出轮廓,青蒙蒙的,像是还没睡醒。
“先生,”李承乾先开口了,“学生今天来送先生。”
他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稳。
“臣惶恐。”李逸尘说,“殿下不必亲自来的。”
“要来的。”李承乾说,“先生去江南送稚奴的那天,学生就想,等先生走的时候,学生也要来送。”
他顿了顿,又说:“先生教了学生三年。这一次,先生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学生不来送,心里过不去。”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承乾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慢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李逸尘。
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他的脸上,能看见他眼里的光。
“先生去了西洲之后,学生在这里会继续做。朝廷的新政,格物学院,贞观学堂,还有先生跟学生说的那些事情——修路,办学堂,推汉话。学生都会记得。”
“先生不在长安的时候,学生自己学,自己试,自己做。做错了就改,改好了继续做。”
“学生一定会努力。不是努力给父皇看,不是努力给朝臣看,是努力给先生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
“等先生回来的时候,学生会是一个不一样的太子。”
李逸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殿下,”他说,“臣相信殿下。”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晨光越来越亮,天边的鱼肚白变成了金黄色。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官道上开始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经过。
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李逸尘。
李逸尘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学生小时候,母后送给学生的。”李承乾说,“它跟了学生很多年。先生带着它,算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李逸尘握着那块玉佩,手指微微收紧。
“臣谢殿下。”
李承乾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线。
太阳已经从山后面露出了一线光,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橘红色。
“先生,时候不早了。”他说。
“是该走了。”李逸尘说。
李承乾转过身,正对着李逸尘,忽然后退一步,拱起双手,深深一揖。
“先生保重。”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动作很稳,揖得很深。
李逸尘连忙回礼,躬身道:“殿下也保重。”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长安城的方向。
城墙在晨光里显出灰色的轮廓,雄壮而沉默。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学生,有他一手创办的格物学院。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
赵小满已经等在车旁,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藤箱。
藤箱里装的是各种图纸和工具,用油布包了好几层。
“老师。”赵小满把藤箱放上车,转过身来,朝李承乾深深鞠了一躬,“殿下保重。”
李承乾看着他,点了点头:“小满,照顾好你老师。”
“学生会的。”赵小满说。
李逸尘坐进马车里。
赵小满跟着上了车,坐在他对面。
车夫挥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往西而去。
还有一个三百人的队伍。
李承乾站在五里亭里,看着马车渐渐远去。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站了很久。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他才转过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东宫。”他说。
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些发红。
马车沿着官道往西走。
出了长安城的西门,路两边还是农田和村庄。
麦子已经抽了穗,在风里翻着绿色的波浪。
农人在田间劳作,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官道上驶过的马车,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李逸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官道是用黄土夯实的,有的地方铺了碎石,有的地方没有。
遇到坑洼的地方,马车就会颠一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他在想路的事。
从长安到西洲,两千多里路。
走官道,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要一个半月。
这还要看天气,看路况。
如果遇到下雨,官道变成泥浆,一天走不了三十里。
这还是官道。
出了凉州之后,连官道都没有了,只有驼队踩出来的土路。
风沙一来,路就没了。
要开发西洲,第一条要修的就是路。
没有路,朝廷的政令传不过去,军队调不过去,商队走不过去,百姓迁不过去。
路不通,西洲就是孤岛。
可是修什么路?
李逸尘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水泥。
他知道水泥的好。
水泥路平,结实,不怕雨,不怕冻,使用寿命长。
他在前世走过无数条水泥路,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不知道水泥怎么做。
他只知道水泥需要石灰石和黏土,需要高温煅烧,需要研磨成粉。
但石灰石和黏土的比例是多少?
煅烧的温度是多少?
研磨的细度是多少?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不是一个工科生。
他前世是个老师。
水泥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不是一项技能。
走之前,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水泥的东西全部写了下来——不是配方,只是想法。
石灰石和黏土混合,高温烧制,磨成粉末,加水搅拌后会凝固成坚硬的石头状物质。
他把这些想法交给了格物学院的学生。
“老师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出来。”
他当时对那几个学生说。
“但你们可以试。试着用不同的比例,不同的温度,不同的研磨细度。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能做出来。”
那几个学生认认真真地把他的话记了下来,眼睛里亮着光。
李逸尘不知道自己离开长安之后,他们能不能做出水泥来。
他只能把种子种下去,浇水施肥的事情,要靠他们自己。
马车颠了一下,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已经出长安城二十多里了,路边的村庄比长安附近稀疏了一些。
田地里的庄稼长得还好,但能看出来,这里的沟渠没有城郊修得整齐。
赵小满坐在他对面,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窗外,看得入了神。
李逸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路边有一个农人,赶着一头瘦弱的黄牛在犁地。
犁是木犁,犁铧是铁的,但很小。
黄牛拉得很吃力,农人也推得很吃力。
田里的土块很大,犁过之后还是大块大块的,没有碎。
赵小满看着那个农人,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从长安到凉州,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李逸尘没有急着赶路。
他让车夫放慢速度,每到一个县城,就停下来看看。
他看见了长安城外看不见的东西。
长安城是大唐的心脏。
皇城雄伟,坊市繁华,商铺林立,酒肆茶楼座无虚席。
街上的人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是吃饱了饭的从容。
可是出了长安城,往外走一百里,两百里,五百里,就不一样了。
村舍矮了,房子旧了。
土坯墙上裂着缝,茅草屋顶被风吹得残缺不全。
农人穿的衣服打满了补丁,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孩子们光着脚在村口跑,脚上全是泥,有的脚踝上还结着冻疮的疤。
官道两旁的田地,有的庄稼长得不错,有的稀稀拉拉的。
李逸尘仔细看了一下,长得好的地,都是靠近水渠的地。
远离水渠的地,庄稼就瘦。
没有水,什么庄稼都长不好。
水渠是官府修的。
但官府的水渠只能修到干渠一级,支渠、毛渠要靠村里自己组织劳力去修。
有的村劳力多,修得好;有的村劳力少,修得差;
有的村连劳力都没有——年轻人都去服徭役了,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
李逸尘在一个叫清水铺的小镇上停下来歇了一夜。
镇上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小半柱香的时间。
街两旁的店铺,开着门的不到一半。
开门的店里,货架上也空空荡荡的,只摆着最粗的盐、最糙的米、几匹粗布。
他走进一家卖米的铺子,跟店主聊了几句。
“掌柜的,生意怎么样?”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他看了李逸尘一眼,看他穿着官服,连忙站起来。
“回官人,哪有什么生意。”他苦笑着说.
“这年头,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谁还有闲钱来买细粮?官人看我这店里,连一石白米都不敢进。进了也卖不出去。”
“镇上的人日子过得怎么样?”
“唉,”店主叹了口气,“官人,不瞒您说。今年还算好的,去年秋天没遭灾,粮价没涨。往前数几年,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镇上饿死了好几个人。去年冬天冷,冻死的也有。”
李逸尘皱了皱眉:“官府没有赈济吗?”
“赈济是有的。”店主说,“可是等赈济的粮食从县衙发到镇上来,路上就少了一半。等发到各村,又少了一半。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也就够熬几顿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
李逸尘走出米铺,站在街中间。
夕阳照在这条短街上,把土墙染成了暗红色。
赵小满走在他身后,一直沉默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住在镇上的驿站里。
其他人员就地搭起膨胀。
驿站很简陋,只有两间房,床板是硬木板,被褥是粗麻布。
赵小满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逸尘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问:“睡不着?”
“嗯。”赵小满说,“老师,学生今天看见那个犁地的农人……他用的犁,比格物学院做的差太多了。学院里那张新式铁犁,一个人拉都不吃力,他那头黄牛拉得都费劲。”
他顿了顿,又说:“学生还想,今天在米铺里听见的那些话。官府发下来的赈济粮,到百姓手里就剩那么一点了。为什么?”
李逸尘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赵小满继续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老师,学生以前在长安的时候,以为天下都是长安那样的。街是宽的,坊是整齐的,人能吃饱饭,穿暖衣。可是出了长安城,学生才发现,别的地方跟长安不一样。差得太远了。”
“长安是例外。”李逸尘终于开口了,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低沉。
“大唐有一千多个县,长安只有一个。”
赵小满没有说话。
他在想这句话。
过了很久,他又问:“老师,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开始推行新政了吗?预算改革,钱庄,贞观学堂……这些新政,难道不能让这里的人日子好过一点吗?”
李逸尘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小满,”他说,“你过来。”
赵小满从床上爬下来,走到李逸尘面前。
李逸尘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是自己最看重的学生之一。
他不是狄仁杰那种能辨是非、能理乱麻的人,他是另一种天才——他有一双能创造的手。
“你知道朝廷的一个政令,从长安传到一个县里,要经过多少道手续吗?”李逸尘问。
赵小满想了想:“尚书省发出,到州衙,再到县衙。”
“对。”李逸尘说,“可是政令到了县衙之后呢?县衙里有县令,有县丞,有县尉,有主簿。他们读了政令,要往下推。往下推的时候,谁来执行?”
赵小满想了想:“里正?村长?”
“对。”李逸尘说,“可是里正识几个字?村长懂不懂朝廷的政策?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政令说的是‘修水渠’,但水渠怎么修?从哪里修?用什么材料?要多少工?要多少日子?这些事情,上面不会说,都要下面自己琢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你要修水渠,就要劳力。劳力从哪里来?从村里征。可是村里的青壮劳力,已经被征去修驿道了,被征去挖运河了,被征去运军粮了。留下的老人和孩子,能干的活有限。你怎么修?”
“还有第四个问题。你要修水渠,就要花钱。朝廷拨下来的钱,到了州里,州里扣一点。到了县里,县里扣一点。等到了村里,还剩多少?不够怎么办?让百姓摊派。百姓本来就穷,再摊派,就更穷了。”
赵小满听着,嘴巴微微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