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格物学院里学过算账,学过制图,学过做机器,但从来没有人跟他讲过这些。
“所以,”李逸尘说,“殿下推行新政,方向是对的。预算改革,是要管住钱。钱庄,是要盘活钱。学堂,是要教人识字算账。这些都很重要。”
“可是,”他加重了语气,“光有朝廷的方向还不够。朝廷能解决钱的问题,能解决制度的问题,但朝廷解决不了所有问题。朝廷不能替每一个县修水渠,不能替每一个村犁地,不能替每一个农夫播种收割。”
“那谁来做?”赵小满问。
“你。”李逸尘说。
赵小满愣住了。
“不是我,”他连忙说,“老师,我就是个做木匠活的……”
“你不是木匠。”李逸尘打断他,声音很认真,“你是格物学院的学生。你学的不只是做木匠活,你学的是怎么用更好的办法去干活。”
他看着赵小满的眼睛。
“小满,我问你。你今天看见那个农人用木犁犁地,你觉得他能犁多少?”
赵小满想了想:“一天……一亩?”
“不到一亩。”李逸尘说,“而且犁得不深,土块也碎不了。可如果用的是格物学院做的新式铁犁,一天能犁多少?”
赵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学生试过,一天三亩,犁得还深。”
“为什么?”
“因为新式铁犁的犁铧是弯的,入土省力。犁壁也是弧形的,能自动翻土碎土。”
“好。”李逸尘看着他,“我再问你。如果那个农人用的是新式铁犁,他一天能多犁两亩地。多犁两亩地,他就能多种两亩的庄稼。多种两亩庄稼,他就能多收几石粮食。多收的粮食,可以拿去卖,可以给孩子吃,可以存起来防备荒年。”
“他一个人的日子好过了,他家里的日子也好过了。十个农人用上了,一百个农人用上了,整个县、整个州的收成都增加了。朝廷收的税没有变多,但百姓手里的粮食变多了。粮食多了,就不会饿死人。粮食多了,青壮劳力就不用背井离乡去找饭吃,村里就有人修水渠了。”
赵小满听着,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李逸尘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赵小满的心里。
“小满,朝廷的制度可以帮百姓管好钱,分好地,减好税。但是要真正让百姓的日子好起来,光靠这些不够。”
“为什么?”赵小满问。
“因为天下财富的增加,说到底,不是靠分钱分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
李逸尘看着赵小满的眼睛。
“你想想,天地之间的东西,有多少是本来就有的?粮食是种出来的,布是织出来的,路是修出来的,房子是盖出来的。这些东西,原来有多少?”
赵小满想了想:“粮食……一年一茬。布……要人一梭一梭织。路要一锹一锹修。”
“对。”李逸尘说,“一个人一天能种一亩地,收一石粮。这是他的产出。如果一亩地需要收两石粮,他才能养活一家人,那他就没办法。因为他的产出只有一石。”
“可是,”他加重了语气,“如果他的犁快了一些,一天能种三亩地,一天就能产出三石粮。他的产出变成原来的三倍。他原来养不起一家人,现在就养得起了。”
赵小满的眼睛越来越亮。
“这就叫效率。”李逸尘说,“一个农人用旧犁,一天犁一亩。用新犁,一天犁三亩。他的力气没有变多,他的时间没有变多,但他做的事情变多了。因为他手里有了更趁手的家什。”
“老师的意思是……”赵小满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学生能做出让农人更趁手的家什,一个农人就能干三个农人的活?”
“对。”
“如果学生能做出让织女更趁手的纺织机,一个织女就能干五个织女的活?”
“你已经做到了。”李逸尘看着他,“李元方和曾泰在格物学院做的新式织布机,老师知道你也出了大力的。”
赵小满张了张嘴。
“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李逸尘说,“这就是你的手能做出来的事情。”
马车外面,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音。
远处有野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赵小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长安城郊的村子里,看着父亲下地干活。
父亲用的就是那种木犁,犁得很吃力,一天犁不了一亩地。
每年冬天,家里都在算计着粮食够不够吃到明年春天。
他想起自己进了格物学院之后,第一次做出新式铁犁的样子。
他拉着那把犁在学院的工坊里走了几步,犁铧入土很深,翻出来的土又细又碎。
当时他只觉得高兴,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东西。
现在他才明白,那把犁不只是好东西。
那把犁能让一个农人一天多犁两亩地。
多犁两亩地,就能多种两亩的庄稼。
多种两亩庄稼,家里就能多收几石粮。
多收几石粮,冬天就不用算计着能不能吃到明年春天。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不只是一把犁。
他在做一件能改变别人日子的事。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学生以前以为,做工就是做工。把东西做好,做到顺手,就是最好的工匠。”
“现在呢?”李逸尘问。
“现在学生知道了。”赵小满说,“做工不只是做工。做出来的一把犁,能让一个农人的力气翻三倍。做出来的一架织布机,能让一个织女的产出翻十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人多出来的力气,多出来的产出,就是他们日子里多出来的一点好。”
“对。”李逸尘说,“这就是格物之学的真正用处。不是做出让人赏玩的奇器,不是做出献给朝廷的贡品。是做出能让每一个普通人都用得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小满,你今天在米铺里听见店主说的话。他说赈济粮到了百姓手里就剩不下多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小满摇了摇头。
“因为粮食本身就不够。”李逸尘说,“一个县产出的粮食,养活本县的人都不够,哪还有多余的粮食去赈济别人?朝廷从别处调粮过来,路上的损耗比粮食本身还大。一石粮从长安运到清水铺,运费要花三石粮的价值。”
赵小满愣了一下。
李逸尘说:“最根本的办法,是让每一个地方自己产足够的粮食。让那个农人用上新式铁犁,让他多犁两亩地,多种两亩庄稼,多收几石粮食。他的村子粮食够了,他的镇粮食够了,他的县粮食够了,就不用等着朝廷的赈济粮了。”
“这是根本,”赵小满重复道,“而且长远。”
“对。”李逸尘点头,“一个人一天犁一亩变成三亩,这是根本。一村一县一年产的粮够自己吃了还有余,这是根本。一斤粮食的运费从三斤降低到半斤,这也是根本——但那是另一条路,路修好了,运费就降下来了。”
赵小满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想起自己在格物学院的工坊里,对着图纸做各种试验。
做织布机的时候,为了找一个零件的角度,他能反复拆装几十次。
做犁铧的时候,为了找到最省力的弧度,他在沙地上画了上百条曲线。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把东西做到极致是一种乐趣。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只是乐趣。
那是一种能让千万个农人少流一点汗、多吃一口饭的力量。
“老师,”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坚定,“学生明白了。”
李逸尘看着他。
“明白什么了?”
赵小满站起来,站得笔直。
“学生这双手,以前只想着做出好东西。以后,学生要多想一件事——做出能帮百姓省力气的东西。让一个农人一天能犁三亩地,让一个织女一天能织十匹布,让修路的工匠不用一锹一锹挖,让运粮的马车不用陷在泥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
“学生要把格物学院学到的东西,变成百姓能用得上的东西。不是做一件两件,是做很多件。不是给一家人用,是给千家万户用。”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兴奋。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稳的东西。
是信念。
“好。”李逸尘说,“你记住了,就去做。”
赵小满深深鞠了一躬。
“老师,学生不会忘记今天夜里老师说的话。”
“一辈子都不会忘。”
从清水铺继续往西,走了半个月。
越往西,越荒凉。
刚开始还能看见大片的农田和村庄,后来农田越来越小,村庄越来越稀疏。
再后来,连农田都没有了,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在风里孤零零地站着。
官道也变了。
接近凉州的时候,官道已经不再是长安附近那种宽敞平整的大道了。
路面变窄了,碎石也没有了,只有被车轮反复碾过的干硬泥土。
风一吹,黄土扬起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李逸尘在凉州城外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
这个镇子叫永安堡。说是堡,其实就是一道半塌的土墙围着十几户人家。
镇门口的石匾,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李逸尘下了马车,站在镇门口。
风很大,大得把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镇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坡,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骆驼刺和芨芨草。
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没有树,只有风化的岩石在阳光下发出灰白色的光。
镇子里倒是比外面好些。
土坯房虽然矮,但修得齐整。街道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有人的马车进来,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不带着好奇,只是呆呆地看着。
他们的脸是黄褐色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衣服是粗麻的旧布,补丁摞着补丁,原来的颜色早已被日头晒得模糊一片。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从巷口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子的瓦罐,踩着一双露出大脚趾的破草鞋。
他看了一眼李逸尘的马车,又低下头跑向了井边。
井是一口石头井。
井沿被绳子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打水,打了多少年。
赵小满站在李逸尘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打水的孩子。
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辘轳,摇了很久才把半桶水摇上来。
他的胳膊很细,细得像枯树枝。
摇的时候,整个人都挂在辘轳把子上,脚都离了地。
赵小满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长安。
长安城里的孩子,这时候正在坊里的学堂里读书,或者在街上买糖葫芦吃。
他们的胳膊是圆的,脸上是红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而这里的孩子,在一个人摇辘轳。
半桶水,就够一家人一天的吃用。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这里的人……平时吃什么?”
李逸尘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土是黄土,又干又散,从指缝里流下去,一粒一粒的,像是沙子。
这样的土,种不了庄稼。
就算种了,也长不好。
没有水,什么庄稼都活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去看看。”
两个人沿着镇子走了一圈。
镇子很小,一会儿就走完了。
镇子外面,有人在地里干活。
一个老汉蹲在地里,用一把小铲子在土里刨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在捡一种野草根。
草根很细,手指头粗细,捡出来要刮掉外面的泥,才能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芯子。
“老人家,”李逸尘蹲下来,“这里的水井有多深?”
老汉抬起头看他,又低下头继续刨。
“三丈。”他说,声音很沙哑,“天旱的时候,四丈也打不出水。”
“一年能收多少粮?”
“粮?”老汉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干裂的嘴角扯了一下,“这地能长什么粮?种是种了,种二十亩能收十亩的就不错了。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吃半年。剩下的日子,就靠这草根,还有朝廷的救济粮。”
“救济粮够吗?”
老汉沉默了,手里的铲子也停了。
他看着地里的土,沉默了很久。
“官人,”他终于开口了,“救济粮是好东西。可是救济粮一年才能吃几顿?它救得了急,救不了穷。”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刨草根。
李逸尘站起来,看着远处的黄土坡。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和衣袂都吹乱了。
他想起了李世民问他的那句话:“西洲开发,派谁去总览?”
他想起了自己给李世民的回答,关于建城,修路,办学堂。
他想起在长安的时候,在朝堂上跟李世民和朝臣们讨论西洲开发的规划。
那时候说的都是大数字:发行债券八百万贯,首批迁徙五千户,修建城池三座,学堂十所。
数字很大,规划很完整。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凉州城外这个叫永安堡的小地方。
他看见的是一个蹲在地里捡草根的老汉,是一个摇辘轳摇得脚离地的孩子,是一群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睛浑浊的老人。
他忽然觉得,那些大数字离这里好远。
远得像天边的云。
赵小满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黄土坡。
“老师,”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学生以前不知道,大唐还有这样的地方。”
李逸尘没有说话。
“学生在长安的时候,觉得贞观之治就是天下太平了,百姓都有饭吃了。”
赵小满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可是学生跟老师走这一趟,才知道长安城里面是贞观之治,长安城外面,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李逸尘。
“老师,太子殿下知道这些吗?”
“知道。”李逸尘说,“但没有亲眼看过。他看到的,是奏疏上的数字,是舆图上的地名。”
“不是这个老汉手里的铲子,也不是那个孩子摇辘轳时离了地的脚。”
赵小满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蹲在地里捡草根的老汉,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一点点地变了。
不再是一个学手艺的少年看世界的好奇,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压着,很重,但他不打算把它放下来。
“老师。”他说。
“嗯?”
“学生今天看见的这些东西,学生一辈子都会记着。”
他顿了顿。
“学生回去以后,要把格物学院里那些图纸都重新看一遍。铁犁、曲辕犁、筒车、水车、还有老师说的那种能翻土的机器。一样一样看,一样一样改。改到让永安堡这样的人家也用得起。”
他看着那个摇辘轳的孩子,孩子已经打完了水,抱着瓦罐往巷子里走。背影很瘦,像一根苇草。
“还有,”他说,“学生要想办法做个不用人摇就能打水的东西。”
“不用人摇?”
“嗯。”赵小满看着孩子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用风也好,用牲畜也好,就是不用人。让那样的孩子,不用再把整个人挂在辘轳上打水。”
李逸尘看着他。
这个少年,在格物学院的时候就已经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之一。
他手巧,能吃苦,肯琢磨。
但李逸尘一直觉得他缺一样东西——他缺一个更大的目标。
以前他做东西,是为了做出来。
做出来之后高兴,然后做下一个。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看见了这片黄土坡,看见了刨草根的老汉,看见了摇辘轳的孩子。
他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不是做出来,是做出来让这些人用上。
李逸尘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黄土坡。
一轮夕阳挂在黄土坡的尽头,又大又圆,把整片天地都染成了橘红色。
风停了,空气里还有细细的土尘在飘。
远处有人赶着几只瘦羊往镇子走,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贞观十九年。五月末。
天快黑了。
李逸尘站在永安堡的土墙外,望着西边的方向。
西洲还在一千里以外。
那里的路更差,水更少,人更荒。
但是他想,赵小满说的那个东西——不用人摇就能打水的——或许有一天真的能做出来。
不是或许。
是一定。
因为他亲眼看过这群孩子,这群老人,这片黄土坡。
看过了,就忘不了。
看过了,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转过身,对赵小满说。
“天黑了。明天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按照李逸尘的吩咐在小镇外搭起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