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在宴席上说他在胡人部落里交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在汉人豪族里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家——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
“而且,下官听说,崔敦礼跟魏王府一直有联系。长安的消息,他比朝廷的公文还先知道。”
李逸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玄策说得对。
当初举荐他来西洲的,就是李泰。
魏王在西洲的人被撤了,这件事魏王不会高兴。
而崔敦礼,也不会就这么心甘情愿地离开。
“王大人,”李逸尘说,“明天交接的时候,多留意崔敦礼手里的东西。水渠的图纸、粮仓的账册、集市的商户名录、胡人部落的来往记录。一件都不能少。”
王玄策点头:“下官明白。”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李右庶子,下官还有一个担心。”
“什么担心?”
“崔敦礼回长安之后,如果被冷置,倒也罢了。可如果魏王重新启用他,把他安排到别的位置上,那他对西洲的了解,会不会成为魏王干预西洲事务的抓手?”
李逸尘沉默了。
王玄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崔敦礼在西洲两年,他对这里非常熟悉,也有自己的势力范围。
如果他带着这些东西回了长安,然后被李泰重新启用,那他在长安遥控西洲的局面,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李逸尘说,“在他回长安之前,我们要把西洲的局面稳下来。稳到就算他想插手,也插不进来的地步。”
王玄策看着他,点了点头。
夜色已经很深了。
西洲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吹,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远处的城墙上,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灯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
崔敦礼回到自己的私宅,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那张还摆着残羹冷炙的矮桌前,缓缓坐了下来。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表情,在黑夜里不再是白天那种得体的笑,而是一种深深的阴沉。
他是崔氏子弟。
他要证明,崔家的人,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哪怕是在西洲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后来他听到了消息——西洲要大开发。
朝廷要修路,要建城,要办学堂,要把西洲变成大唐的西疆重镇。
他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重新被点燃了。
他想,自己在这里熬了两年,攒了这么多东西,将来西洲大开发一旦铺开,他就是最不可缺少的那个人。
朝廷需要他,太子需要他——就算太子不喜欢他跟魏王的关系,可太子没有选择。
因为只有他了解西洲。
他撤回了请调文书。
他开始更积极地做事。
他把水渠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画得更详细;
他把粮仓的账册整理了一遍,做得更规范;
他开始更频繁地跟胡人部落走动,跟汉人豪族联络。
他在心里构建了一张大网,网的中心是他自己,网的每一条丝线都连着西洲的某个关键节点。
他在等。
等西洲大开发的圣旨下来,等到长安来的大员到达西洲,他就可以把自己的这张网铺开,让对方看到,西洲没有他是不行的。
可是圣旨下来了。
圣旨上说,撤了他的职,让王玄策接替。
他呢,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
他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白天挂在脸上的得体的笑,而是一种自嘲的、凄凉的、带着咬牙切齿意味的笑。
他不恨李逸尘。
他甚至佩服李逸尘。
他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不是假的。
他是真的想明白了——当初他离开长安之前,太子忽然变得那么厉害,原来就是因为这个人。
这个人在太子身后,一步一步地教太子怎么做储君,怎么跟朝臣博弈,怎么把新政推下去,怎么让满朝文武刮目相看。
他佩服这样的人。
可是佩服归佩服。
他的前途,不能由这个人来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
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康祖延。
康国人,在西洲城里有大片地产,手下有几十个胡人工匠。
跟崔敦礼的关系一直很好,好到可以不谈价钱就借出工匠给衙门修水渠的程度。
第二个是安归善。
安国人,是胡人商队的头领,控制着西洲城外的三条商道。
胡商进入西洲,都要先拜安归善。
崔敦礼帮他摆平过几次跟汉人豪族的纠纷,他欠崔敦礼的人情。
第三个是马守信。
汉人,是西洲最大的粮商,也是西洲汉人豪族的领头人物。
崔敦礼帮他减免过几次粮税,把他的儿子弄进了衙门当差。
马守信说过,崔大人有什么事,他一定第一个站出来。
崔敦礼看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在纸上写了第四行字:十日内,会商大计。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样做有风险。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要在这片天空下,争出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不管用什么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