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李逸尘问。
崔敦礼抬起眼睛看着他。
“因为下官听到了消息——西洲要大开发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朝廷要修路,要建城,要办学堂,要把西洲变成大唐的西疆重镇。”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百年大计。”他顿了顿,“下官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下官在这里待了两年。”
“下官知道哪条路能走,哪口井有水,哪个胡人部落好说话,哪个不好惹。”
“这些,是下官用两年时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如果西洲真的要大开发,那下官在这里攒下来的这些东西,或许……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所以下官撤了请调文书。下官想着,再熬一熬,等西洲开发的大幕拉开,下官或许能有点用武之地。”
“下官在东面扩了水渠,在北面建了粮仓,在西面开了集市。”
“下官在胡人部落里交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在当地的汉人豪族里也有了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家。这些东西,下官以为能用得上。”
他放下杯子,声音忽然放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李逸尘能听见。
“可是圣旨到了,下官被另行调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是失望。
是那种明明做好了准备、明明攒足了力气、明明看到了希望、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告诉“不需要你了”的失望。
“崔公,”李逸尘开口了,声音不高,“圣旨上说,回京另有任用。这是朝廷对崔公的肯定,不是否定。”
崔敦礼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胡杨叶子的声音。
“另有任用。”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李右庶子,下官在官场里也混了十几年了。'另有任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下官心里清楚。”
“不是不好,是……不好不坏。不好不坏的意思就是,回去等。等吏部有缺,等人想起来你。运气好,等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等个三年五载也说不定。”
他抬起眼睛看着李逸尘:“下官今年四十三了。三年五载,下官等不起。”
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王玄策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崔公,”王玄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诚恳。
“崔公在西洲做的事,下官一路来的时候都看见了。水渠是实的,粮仓是实的,集市是实的。”
“这些事,下官接过来,会继续做下去。下官不是来推倒重来的,是来接棒的。”
崔敦礼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杯子,对王玄策说:“王公,下官敬你一杯。王大人出使天竺,一人灭一国,那是何等的气魄。西洲交给王公,下官……没什么不放心的。”
他这话说得很客气,但王玄策能听出来,客气底下是一层薄薄的疏离。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
崔敦礼放下杯子,看着李逸尘。
“李右庶子,”他说,“下官在长安的时候,听过右庶子的很多事。”
“那时候右庶子是太子殿下的伴读,后来成了司仪郎,再后来是中舍人、右庶子。右庶子写的那些文章,下官在西洲也能看到——报纸虽然到得慢,但终究还是能到。那些文章,下官都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缓慢而低沉。
“说实话,下官离开长安之前,曾经很奇怪一件事。太子殿下,怎么忽然就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逸尘的脸上。
“下官在东宫见过太子殿下,那时候殿下已经有了变化。”
“可是后来,太子的变化太大了。不是一点两点,是彻底变了。变得沉稳了,变得务实了,变得让人看不懂了。”
他端着杯子,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李逸尘。
“下官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下官见到了李右庶子。”
他放下杯子。
“李右庶子,下官这才明白,太子殿下身边,有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不是夸赞,不是恭维,更像是一种终于找到了答案的了然。
“李右庶子,下官不是拍马屁。下官在官场混了十几年,见过有才学的人,见过有谋略的人,见过有胆识的人。”
“可是能像李右庶子这样,几年之内,把一个储君从头到尾改变成另一个人的,下官这辈子只见过这一个。”
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李逸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崔敦礼说的不是客套话,也不是讨好。
崔敦礼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崔公谬赞。”李逸尘说,“太子殿下的变化,是殿下自己愿意学、愿意改。臣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崔敦礼摇了摇头。
“李右庶子过谦了。”他说,“这世上,愿意学、愿意改的人很多。但能学得进去、改得了的人,少之又少。能让一个储君学得进去、改得了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李右庶子能做得到,那就是李右庶子的本事。”
他给李逸尘又倒了一杯酒。
李逸尘端起杯子,看着崔敦礼。
崔敦礼的脸上依旧带着笑。
“崔公,”李逸尘说,“朝廷对崔公的安排,不会是冷置。西洲开发需要人,需要像崔公这样在西洲待过、了解当地情况的人。”
“崔公回了长安,把西洲的情况跟朝廷说清楚,这就是一大功劳。”
“更何况,西洲开发是百年大计,将来需要的人手会越来越多。更是需要朝中大臣支持。”
崔敦礼听着,点了点头。
“右庶子说得对。”他说,“下官明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很诚恳。
可李逸尘注意到,他说“明白了”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又跳了一下,跟白天接旨之前一模一样。
宴席散了。
崔敦礼亲自送李逸尘三人到驿馆门口,又说了很多客气话,然后拱手告辞。
李逸尘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崔敦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的风很大,刮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有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又停了。
“老师,”赵小满站在他身后,“学生觉得,崔黜陟使好像……不太高兴。”
“他当然不高兴。”王玄策在旁边接过话,声音不高,“他在这里熬了两年,好不容易等到了西洲大开发的消息,正准备大展拳脚,结果本官顶了。换作任何人,都不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崔敦礼这个人,李右庶子要小心。”
李逸尘转过头看着他。
王玄策说:“下官这十天在西洲,没有闲着。表面上是看地形,实际上是看人。”
“崔敦礼在西洲两年,除了做了他说的那些事,还做了一件事——他在这里建立了一张网。”
“胡人部落里,有几个头人跟他走得很近。城里几户汉人豪族,也跟他交情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