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款单寄出去的第六天,清阳县邮局的投递员老陈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又进了陆家湾。
这回他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只有一封信的模样。
正是晌午,晒谷场上翻谷子的人不多,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歇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看见老陈的车拐进村口,有人就直起身来望。
“老陈,又送信啊?这回是谁家的?”
老陈没停,只回头扔下一句:“陆建国家的!”
车轮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响,老陈骑得比往常还快些。
陆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老陈把车支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环,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桂兰嫂子!在家不?”
周桂兰正在灶房里刷碗,听见喊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门出来。
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喜是忧。
“老陈?这是……”
“信!挂号信!”老陈把信封递过去,“你家怀民寄来的,得你本人签收。”
周桂兰接过信封,她低头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儿子的。
可这信封比平常厚得多,沉甸甸的,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她从老陈手里接过那个硬纸板夹着的签收本,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桂兰识字不多,可“周桂兰”这三个字,她练了无数遍,写得工工整整。
老陈接过本子,核对了一下,往帆布包里一塞,跨上自行车就走:
“行啦!桂兰嫂子,忙你的去!”
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起,老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信封厚厚的,摸着里头像是有一张硬卡片。
她心跳得快起来,捧着信封进了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
可她不识字,除了儿子的名字,什么都认不出来。
“怀民寄的……”她喃喃自语,“寄的啥呢?”
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亮光处照了照,隐约能看见里头是一张长方形的硬纸,印着些花纹和字。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拆开看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建国扛着锄头回来了,后头跟着正好放假在家的晓梅。
“妈,站在门口干啥?”晓梅跑进来,一眼看见母亲手里的信封,心立刻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哥的信?”
“对,你哥寄来的。”周桂兰把信封递给她,“快看看,写的啥?”
晓梅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妈,这不是信,是……是汇款单。”
“汇款单?”周桂兰一愣。
暑假的时候跟怀民说好了,钱存起来,等放假再一把寄回来,这样省手续费,也省邮费。
这孩子,怎么又寄钱回来了?
晓梅把那张汇款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就着门口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念:
“收款人:陆建国……汇款金额:人民币……壹仟伍佰元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整”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瞪得溜圆。
周桂兰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多……多少?”她问,声音发飘。
“一千五。”晓梅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壹仟伍佰元整。”
陆建国站在门口,锄头还扛在肩上,忘了放下来。
院子里静了几秒。
然后周桂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这孩子……”她嘴唇哆嗦着,“他哪来这么多钱?他……他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晓梅连忙把汇款单递到她眼前:“妈,您看,这是邮局的单子,正经的!哥信里肯定写了!”
她这才想起信封里还有东西,伸手一掏,果然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展开来,是陆怀民那熟悉的字迹:
“爹、妈、晓梅:
见字如面。
上回跟你们说的那本书,省里正式出版了,出版社给了稿费。三千一百块,扣了税,实发两千九百四十五。我留了一半在银行存着,寄回一千五给家里用。
这钱是正经来的,出版社开的汇票,邮局取的,你们放心用。
爹买辆自行车吧,去公社问问有没有多的自行车票,有机会的话就添一辆,去公社、去县城都方便。
妈添两件新衣裳,别总穿那件打补丁的。
晓梅考上高中了,该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县一中不比乡下,同学们都看着呢。
剩下的钱存着,别舍不得花。往后我还能挣。
我这边一切都好,别惦记。
天冷了,早晚记得添衣服。
儿怀民
十月二十八日”
周桂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儿子的字迹她认得,那一笔一划都是熟悉的。
晓梅在旁边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
“爹买辆自行车……妈添两件新衣裳……晓梅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
周桂兰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那张汇款单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真争气。”
陆建国还站在门口,锄头终于放下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慢慢地装烟丝,划火柴,点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爹,”周桂兰走过去,“你倒是说句话。”
陆建国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说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儿子有出息,高兴。”
“那这钱……”
“存着。”陆建国打断她,“大头存着。往后晓梅念高中、考大学,都要钱。怀民在城里,也要钱。”
周桂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怀民信里说了,让给你买辆自行车……”
陆建国摆摆手:“我走路走惯了,买那玩意儿干啥?花那冤枉钱。”
周桂兰没接话。她转身进了屋,把那张汇款单和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再小心地收好。
……
那天晚上,周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陆建国早打起了鼾,她却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一千五。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年,年底分红能分个两百来块就烧高香了。
一千五,够一家人挣好几年的。
而且,这是儿子用本事换来的钱,正正经经的钱。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例起的很早。
陆建国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稀饭,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
“今儿去公社?”
周桂兰点点头:“嗯,信用社。把钱存上。”
陆建国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周桂兰挎着篮子出了门。走到村口,碰见张婶在井台边洗衣服,老远就喊:“桂兰,这么早去哪?”
“去公社,办点事。”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啥事这么急?”
“小事小事。”周桂兰摆摆手,走得更快了些。
她不想多说。
一千五的事,昨晚跟陆建国以及晓梅都嘱咐过了,最后定下一条:财不外露。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钱的事,还是少张扬为妙。
从陆家湾到公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
周桂兰走得快,心里揣着事,脚底下生风。
到公社时,太阳也才刚刚升起来。
周桂兰先去邮局凭汇票取了钱。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点完那一沓“大团结”,抬头看了她好几眼,周桂兰只笑了笑,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