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阳县青阳公社信用合作社”。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储蓄存款,利国利民”几个字。
周桂兰推门进去。
里头更小,只有两个窗口,这会儿没什么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打算盘。
“同志,”周桂兰走到窗口前,“我存钱。”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庄稼人。
“存多少?”
周桂兰从暗兜里拿出户口本,递过去:“一千二。”
姑娘接过户口本,闻言愣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周桂兰,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一千二?”她确认道。
“对,一千二。”周桂兰点点头,又从暗兜里拿出那叠钱。
姑娘接过钱,手指蘸了蘸唾沫,开始点。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一共一百二十张。
她点得很慢,每一张都仔细看过,对着光看水印,又摸一摸纸张。
点完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好奇。
“大姐,这钱……是家里有人挣的?”
“儿子。”周桂兰说这话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在省城念大学,写书得的稿费。”
“写书?”姑娘眼睛睁大了些,“大学生?写书挣的?”
“嗯。”周桂兰点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骄傲,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孩子争气,非要寄回来。”
姑娘没再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翻开,用蘸水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起来。
“周桂兰,对吧?”她问。
“对。”
“地址?”
“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姑娘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存多久?”姑娘又问,“定期还是活期?活期随时能取,利息低。定期利息高,但不到日子取不出来。”
周桂兰想了想:“那就……活期吧。万一家里有个急用。”
“行。”姑娘应了一声,填完了存折。
写完了,她又核对了一遍,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在存折上盖了个红章。
她把存折递出来:“大姐,收好了。这是你家的存折,往后存钱取钱,都拿这个来。”
周桂兰双手接过存折,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那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金字。
翻开,里头第一行写着日期、摘要、存入金额,最后是余额:壹仟贰佰元整。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信用社,头一回有自己的存折。
活了四十多年,从来只有往外掏钱的份,挣工分、分红、买盐买布,钱在手里过一遍就没了。
这回不一样,这钱是存在这儿的,是自家的,谁也拿不走。
她把存折小心地叠好,又用手帕包了一层,再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按了按。
“谢谢同志。”她说。
“不谢。”姑娘笑了笑,“大姐,你家儿子有出息。往后存折上的数,还会越来越多的。”
周桂兰点点头,转身出了信用社。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信用社门口,想了想,又往公社革委会的方向走去。
公社革委会就是几排平房围成的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周桂兰找到挂着“生产组”牌子的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戴着袖套,正趴在桌上写什么。
看见周桂兰,他抬起头:“同志,有事?”
“同志,我想问问,自行车票……咋领?”
干部愣了一下,放下笔,打量着她:“买自行车?”
“嗯。”周桂兰点点头,“家里想添一辆。”
干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自行车票,是按指标分配的。你们大队今年分了几张?”
“这……我不清楚。”周桂兰老实说,“我家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写信回来说让给家里买一辆。钱他自己挣的,就是票……”
“大学生?”干部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
干部“嚯”了一声,身子坐直了:“科大?你家儿子就是陆怀民?”
“是。”
干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脸上的表情和善了许多:“老嫂子,你坐着,我帮你查查。”
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拉开抽屉找了找,最后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票证,递给周桂兰。
“这是今年最后一张了。”他说,“本来是要留着备用的,不过你家儿子是咱们公社的光荣,这票,应该给你。”
周桂兰接过那张票,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白底红字,印着“自行车供应票”几个字,下面盖着公社革委会的公章。
“同志,这……这多少钱?”
“票不要钱。”干部摆摆手:
“你拿着这张票,去供销社买自行车,就不用另外交工业券了。车钱照付,一百六十块左右,看你要哪种牌子。”
周桂兰连连道谢,把那张票也小心地揣进怀里。
出了公社革委会,太阳已经升高了。
供销社就在斜对面,隔着一片空场子。
周桂兰穿过空场,准备去供销社买车。
里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大姐,买点什么?”
“同志,我看看自行车。”
售货员眼睛一亮,放下鸡毛掸子,领着周桂兰往里头走。
供销社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锃亮的光。
“这是飞鸽的,这是永久的,这是凤凰的。”售货员一辆一辆指着,“都是名牌,上海货。大姐你要哪款?”
周桂兰站在那儿,一时有些眼花。
她这辈子使过锄头、扁担、镰刀,可从没使过这东西。
三辆车看着都差不多,黑漆漆的架子,亮晶晶的辐条,车把上还有个铃铛。
“这……哪个结实?”她问。
“都结实。”售货员笑了,“永久的架子沉些,耐造;飞鸽的轻快些,好骑。凤凰的样式好看,城里人喜欢。”
周桂兰想了想,指着那辆墨绿色的:“就这个永久的吧。他爹使,得结实些。”
“这辆一百六十二。”售货员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把周桂兰手里的自行车票接过去,仔细地贴在登记本上。
周桂兰从怀里掏出那叠钱,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售货员接过钱,也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收据,一笔一划地填好,盖上章。
“没问题。”她说,“票对了,钱对了,大姐,车是你的了。后面自己拿着购车发票和户口本到公安局办牌照。对了,要不要帮你推到门口?”
“不用不用。”周桂兰摆摆手,自己扶着车把,把那辆崭新的“永久”推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阳光一下子照在车身上,墨绿色的漆面闪着光,辐条亮得刺眼。
周桂兰推着车走了几步,车链子发出细细的“哗啦”声,好听得很。
从公社回陆家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周桂兰舍不得骑,她没骑过,也不会骑。
就那么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土路不平,车轱辘在上头滚着,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
周桂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两道印子,心里头美滋滋的。
路过村口的时候,正是晌午歇工的时候。
晒谷场上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看见周桂兰推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眼都直了。
“桂兰!这是谁家的车?”
“我家的。”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家买自行车了?哎哟喂,这可是大事!”
“怀民让买的。”周桂兰说得轻描淡写,可腰杆挺得笔直,“孩子写信回来,非要给他爹买一辆。说去公社、去县城方便。”
“怀民买的?”那妇女眼睛瞪得溜圆,“你家怀民不是在上大学吗?哪来这么多钱?”
“写书得的。”周桂兰笑了笑,“孩子争气,稿费寄回来,非要花。”
“写书?写啥书?”
“农机维修的。”周桂兰推着车走远了,声音飘回来,“我也不懂,反正是正经事。”
树荫底下几个妇女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