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会面室比审讯室多了一扇窗户。窗户不大,开在墙壁的高处,铁栏杆的影子像囚笼的条纹一样落在灰色的地板上。
十一月底的阳光从那里挤进来,薄薄的,冷冷的,像一片即将融化的冰。
麻衣学姐坐在玻璃隔板的一侧,夜来惠坐在另一侧。
解铃还须系铃人。
麻衣学姐从上杉宗雪那边得知了夜来惠想要见自己一面后,还是决定来一趟。
夜来惠坐在玻璃的另一侧,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没有化妆,头发干枯,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如果把她现在这张脸和她在讲台上那张脸放在一起对比,没有人会认出这是同一个人。但她的眼睛,那双在白川麻衣走进会面室的那一刻像被点燃了一样骤然亮起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这是她的偶像!
“你来了!你真的来了!麻衣样!”夜来惠激动地朝着麻衣学姐说道:“我就知道,这是上杉宗雪办的案子,你一定会来的!”
白川麻衣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坐下来,把话筒拿近了一些,看着夜来惠的眼睛。
果然,她在夜来惠的身上感觉到了里世界的力量,那是里侧的气息,她已经觉醒了自己的里世界能力,可能是在她还是陪酒女的时候,也可能是她已经成为女性导师的时候,只是她没有一个好的里世界导师,因此不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力量。
她吸纳了大量狂热而驳杂的情绪,这些里世界能量既强化了她的能力让她易于煽动和说服别人,也让她接受了那些女性的怨念和道德压迫,而她选择释放的方式就是将刀挥舞向那些幸福的家庭主妇……
麻衣学姐的表情很微妙,心想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是学弟君那样控制不住一直找女人合理一点。
夜来惠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表情的微妙之处。
她双手按在玻璃上,手指张开,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整个人前倾着,像是要穿过那层玻璃,穿过那层空气,穿过那层所有阻碍她和她之间的一切,离白川麻衣更近一些。
“你知道我有多崇拜你吗?”夜来惠的声音急促起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你不需要任何人,你靠自己就站到了这个国家的顶端。”
“你没有结婚,没有生孩子,没有任何男人能左右你的人生。你是真正的、完整的、独立的女性。你是我梦想中的样子!”
“你没有选择嫁入名门上杉家,你没有选择回归家庭,你向我们展示了女性应该怎么生活!怎么反抗日本社会的规训和霸凌!”
“十年前,你像我一样,十年后,我像你一样!”
白川麻衣没有打断她。
她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太多这样的语气,太多这样的“你是我的梦想”。
在她从艺的这些年里,无数人用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话对她说——你是我的梦想。有些人说完之后回去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有些人说完之后试图成为她,有些人说完之后因为她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她而恨她。
白川麻衣不知道夜来惠属于哪一种,但以她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她可能是三种的杂交,恶性程度最高的那种。
三相之力!!!
夜来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玻璃后面的什么东西听到:“你为什么只满足于当明星?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有那么多人关注你,听你的话,你为什么不去做更大的事?你可以成为日本女性解放的领袖,你可以带领我们改变这个社会,你可以——”
“我没兴趣。”
白川麻衣终于开口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切进了夜来惠急促的语流里,把那个正在加速的、快要失控的句子从中间斩断了。
夜来惠的嘴还张着,舌头还停在“以”字的发音位置上,眼睛瞪得比刚才更大,但里面的光从“崇拜”变成了“困惑”。
白川麻衣把话筒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明艳的脸蛋上只有认真:“你说我‘只满足于当明星’,你觉得当一个明星是一件低级的事,不如当一个‘女性领袖’高级。你说我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应该用来‘改变社会’。你觉得一个优秀的女性,有义务把自己的优秀奉献给‘女性解放’事业,否则就是‘浪费’。”
“你发现了吗?你跟那些你反对的人,用的是同一套逻辑。那些保守主义者说‘你是一个女人,所以你应当结婚生子’,你说‘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所以你应当从事女性解放’。同一套句式,同一套逻辑,同一个‘你应当’。只不过把‘结婚生子’换成了‘女性解放’,把‘保守主义者’的帽子换成了‘女权主义者’的旗。”
夜来惠的嘴唇在颤抖。她想反驳,但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白川麻衣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攻击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调。
但那种平静,那种像手术刀一样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有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