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争压低声音,“据说这回来的是个日本记者!”
此时此刻,三楼实验剧场里,钟山正跟一个穿着西装、文质彬彬的男人对谈。
这位名叫野村正太的男人是日本时事通讯社的一名记者。
作为日本第二的通讯社,时事通讯社自然不缺懂中文的人,眼前这位野村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中国通,甚至对于人艺和钟山的话剧还颇有研究。
“我看过不少您的作品,个人最喜欢的是《黑炮事件》和《暗恋桃花源》,当然了《天下第一楼》也是第一等的优秀……”
野村绕着圈夸赞了半天,跟钟山一番融洽但不着边际的讨论之后,才终于问到了这次采访的重点。
“今年是反法西斯胜利40周年——我们当然也是欢迎的——甚至日本国内也有不少反思活动。我当然知道您这部《我不是王毛》是为了纪念而做……
“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在整部话剧的绝大部分时间,其实日本军队都没有戏份,也没有被人提到过,只是最后担当了‘恶人’。
“这显然跟一些抗日电影有明确的反派形象贯穿始终很不同,这是否是一种方向的机械降神呢?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呢?”
钟山看着野村一脸真诚的表情,听着他嘴里的“开脱”,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当然是为了对比。”
“日本人没来的时候,无论军阀混战也好,皇协军也好,普通人的生活或许非常艰难,但他们至少还有活下去的希望,狗剩还能够为了娶媳妇儿而付出努力,甚至杨三还可以捞取好处。但日本人一来,一切都结束了,无论好坏、懵懂、真诚,一切生活的希望就此终结,这就是法西斯,这就是侵略和内部混乱本质上的不同。”
说完,钟山看看野村,“我说的意思你懂吗?”
野村闻言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我理解。”
他转而问道,“近些年贵国实行经济开放政策之后,中日两国的邦交是相当不错的,很多日本大企业跟中方企业有了很好的关系,双方的合作基础很广阔,甚至据我所知,不少日本文化界人士受到了民众的广泛欢迎,您又如何看待这种情况呢?”
钟山闻言,立刻明白这个问题实际上是野村的反击,他实际上就是在说“你们只是嘴上恨我们,实际上却有求于我们,欢迎我们。”
改开多年,日本在很多人的心中是经济上的巨人,是比肩美国的强大投资者,再加上官方的交流尚算友好,以至于不少人的心态已经从当年单纯的对日仇恨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抗日片依旧屡见不鲜,但作品之外似乎总要有人掰扯几句,说什么“区别看待”,仿佛某些事情只要不提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虽然事实从来不是这样,但是上面为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自然也不会表达什么过于极端的态度,因此这种论调也非常有市场。
显然,野村此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让钟山回答,就是想让钟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一旦说“我说的是那个年代”或“当年的日本”,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顺着你的话做切割了,只要一句“所以现在的日本是不同的”,就可以宣告一切跟他们已经没有了关系。
想到这里,钟山微微一笑,语气平和。
“日本企业在中国投资,本质上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的决定,而不是什么捐赠或者施舍,我们欢迎你们来搞建设同样也是如此。”
“合作的基础永远是平等,对于历史的正视同样是平等的一部分。今天的日本国民当然不是当年的侵略者……”
眼看野村面色稍微放松,钟山继续说道。
“但是——历史不是可以随意切割的标签,它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一个国家如何对待自己的过去,对于你们来说,如果总是想找理由回避历史,注定就得不到当年那些被加害者的原谅。”
“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个……”
野村见问题无效,干脆摆摆手,“我们还是谈谈这部话剧里的喜剧色彩吧,前面狗剩参军的桥段有很多的黑色幽默的成分,这些喜剧内容的作用是什么呢?”
钟山坦言,“其实这些喜剧桥段都是为观众服务的。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战争都是没有什么概念的,更不要提对国仇家恨、反法西斯战争的理解,自然需要一个自我觉悟的过程。”
野村点点头,陈述道,“所以你是想用喜剧来反衬惨烈的悲剧,以此证明反抗的正当性,也凸显胜利的来之不易。”
钟山摇摇头,“抗日战争对中国而言并不是什么胜利,更多的是反思,是不能允许再发生的沉痛教训。”
野村闻言,沉默半晌,又问道,“下一个问题,据很多媒体报道,《我不是王毛》话剧演出时,有很多场次,无论演员或者观众,都在闭幕时呐喊‘打倒日本鬼子’,‘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之类的话,这种民族情绪的表达在话剧院这样的地方是否不太合适呢?您认为对现阶段两国的关系会有影响吗?”
钟山反问道,“话剧是什么,话剧天生就是左翼的宣传舞台,你如果觉得不适应,那说明你是右翼嘛!”
“我可不是右翼!”
野村连忙摇头,“我的父辈也未曾参军,日本的右翼当年发动战争当然是错误的,我们也是反对的!甚至我因为在贵国做记者工作,还有人说我是亲华派呢!”
他这最后一句直接把钟山整笑了,这思路,颇有“反对不彻底就是彻底不反对”的意味。
感情右翼也是互相开出右籍吗?
他看着有些着急自辩的野村,“是吗?你们怎么反对的?用沉默反对吗?”
野村没吭声。
钟山笑道,“连小孩子吵架都知道,不说话就是同意!你的父辈沉默的时候,就已经是法西斯的帮凶了,当你们的劳动力变成子弹、射向普通中国人的时候,你们跟凶手的区别无非是参与程度而已。”
这样的话让野村急得涨红了脸,“您这样的说法我不能认同!”
“随你!”
钟山干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法西斯国家的平民绝不无辜,我依旧坚持这个观点。”
这下野村的采访彻底结束了。
很快,第二天“友邦惊诧”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