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三十余年，中国的演员普遍学习借鉴的是苏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而人艺的焦菊隐导演更是在此基础上发展实践出了“心象说”这个还不算完整的体系。
而西德则大不相同，如今的西德主要践行的是波兰戏剧家格洛托夫斯基的流派，简称“格派”，或者叫“质朴戏剧（Poor Theatre）”，是一种主张简化舞台，提倡演员和观众互动的戏剧理论。
“在实践中，格洛托夫斯基经常拆除从舞台到观众席的全部设备，打破舞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让观众直接置身在演出之中……”
林钊华讲起自己的收获，仿佛在跟众人炫耀自己最心爱的宝贝，显然对这一套理论相当喜欢。
实际上，从《大红灯笼高高挂》挂满剧场的红灯笼，到《我不是王毛》躺在观众席间的“尸体”，人艺也已经开始通过各种表现形式打破表演的界限了，甚至算是有所成果。
林钊华对此也格外振奋，“交流之后，我才知道，咱们已经不自觉地走在了这一条变革戏剧展示形式的路上，但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方法论，所以这种变革只是自发的，而非系统性的！”
说到最后，他建议道，“我在西德接触了一个优秀的戏剧教育家，叫做露特·梅尔辛，她对学生教育很感兴趣，要不要邀请她来访学一段时间，教一教咱们85级的学员？”
这个提议一出，艺委会的成员们顿时开始交头接耳。
要在几年前，这种访学邀请还是很谨慎的。倒不是外事活动的要求，主要是比较费钱，毕竟差旅费、食宿费用，还有在京期间的“津贴”，林林总总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尤其是在汇率调整的1986年，一位外国教授来燕京待一个月，人艺恐怕要付出数万元的成本。
如今这事儿自然不重要了。
于适之颔首道，“请西德教授来访学，我觉得可以，表演体系这东西，大家都可以学习、借鉴嘛，大家觉得怎么样？”
有了于适之的首肯，再加上学术交流本身多多益善，众人都没什么意见，计划顺利通过。
一下午的分享会结束，散了会，林钊华特意拽住钟山，俩人跑到副楼的办公室里。
门刚关上，林钊华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我准备搞个戏剧创新的大项目，你愿不愿意参与？”
钟山好奇道，“怎么个大项目？”
说起自己的规划，林钊华一脸兴奋，“我想搞一部借鉴京剧和传统戏曲表现形式、音律的实验话剧，再搞一部反映市民精神状态的荒诞话剧，最后搞一个创新舞台形式的新话剧！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像是在给自己积蓄势头。
“如此一来，实验话剧革新表演方式、荒诞话剧革新叙事内容、创新舞台重构叙事空间，如此一来，表演、内核、形式，三位一体！把中国话剧从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创作中全面抽离出来，推向后现代主义！”
他看向钟山，眼睛里熠熠放光，能把人点燃。
“怎么样，咱们一起搞！这个事儿要是搞成了，大概是中国话剧史乃至全世界话剧史上前所未有的篇章！”
说罢，他不等钟山回答，又开始讲起了自己关于新话剧的各种奇思妙想。
什么音律、意象的运用，什么关于市民极端行为下的无意识表达，什么关于舞台与观众席的边界和位置变化，各种奇思妙想像开了闸的水，滔滔不绝。
钟山看着眼前这个热血澎湃的中年人，不由得感叹，怪不得林钊华在前世能成为话剧圈独一档的存在。
就凭这个不肯待在舒适区里的态度，以及自我革新的勇气和自觉性，基本上就已经秒杀了99%的同行了。
更不要说，全中国有很多编剧、导演连现实主义、现代主义还搞不明白呢。
不过创新固然勇气可嘉，也必然代价不菲。
钟山沏上热茶，静静地听着，一边等待林钊华结束他的宏伟演讲，一边等待茶水变凉。
许久之后，林钊华终于一屁股坐下，伸手抄起已经温吞的茶杯，咕嘟嘟灌了一大口。
钟山这时才开口说话。
“搞创新当然可以，不过恐怕票房不会太乐观。”
“那是肯定的！”
林钊华点点头，咧嘴笑道，“要不是现在院里有钱，我都不敢想！这三部话剧，我说实话，哪怕都挂着你的名，恐怕也收不回成本。”
自古以来，文艺理论的创新大多数时候都要领先观众的接受能力一代甚至数代。
过高的欣赏门槛往往让新的艺术形式曲高和寡，雷声大雨点小。
不过面对林钊华渴求的眼神，钟山还是点了点头，“我时间不多，不过可以帮你写一部，就那部荒诞派的吧，怎么样？”
“好哇！”
林钊华自然是来者不拒。
他点头规划道，“那京剧那部我就找高行建一起搞，他在文艺理论上还是很先进的。
“至于创新舞台这事儿，到时候我就去找中戏合作，这样一来，成本也不会太高……”
一番对谈，俩人约下了一部荒诞派话剧作品。
话剧淡季的一月份，剧场里是各种会议和偶尔穿插的小规模话剧表演，音像出版社的工作室里，迟志强还在纠正他蹩脚的发音，电视部的《天下第一楼》拍摄也重新转回了摄影棚。
在这岁末的忙忙碌碌之中，香江也传来了意料之中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