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府太蓝家流连多久了?
体感上,自己好像是十几分钟之前进来的,拜访才刚刚开始。
但如果从谈话、情绪、交流的信息量来说,布莉安娜觉得,他们简直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星期。
不止是对时间失去了把握,当她回想起来时,甚至连事件的顺序先后也分不出来了——比如说,府汉与柴司的谈话,到底是发生在他与自己谈话之前,还是之后?
仿佛有四五场对话,在一段时间流中,重叠交织、擦身而过,回音飘荡碰撞在一起。
明明只有一个府汉,却在十几分钟里,与每个人都深谈了至少半个小时。
就算她是半个居民,也没有在巢穴里体验过这种错乱感啊——啊,不对,她现在还算是半个居民吗?
“我还算是居民吗?现在?”有人问道。
等等,那就是她的声音——是布莉安娜自己问的。
只不过变成半居民之后,她已经很久没再听见过自己曾经的嗓音了;那个年轻女孩柔和清亮的声音,如今听起来几乎像是陌生人。
府汉微微前倾过了身子。
他注视着布莉安娜的眼睛;像献上祭品一样,他献上了自己所有诚挚而全无保留的注意力——那一瞬间,布莉安娜忽然明白了府汉的魅力。
并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世上好看而味同嚼蜡的人很多。
精力、时间和心绪是如此宝贵的东西,如此全无保留地倾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从某种角度而言,是一种慷慨得令人眩晕的事——而慷慨本身,就极具诱惑力。
“我认为你现在不是居民了,”
府汉极认真地答道:“而且这并不是我给你制造出的幻象。你应该也能想到,是我把你们拉进这里来的。”
布莉安娜心下微微吃了一惊——她本以为府汉不会主动戳破这一层窗户纸。
在场每个人都不是傻子,也没有被洗脑、中幻术;他们都猜到,自己忽然进了这一个公寓,跟府汉脱不开关系。
“我说过,我目前的存在形式,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世上大概没有人有答案。”
府汉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说:“按理说,我的形成,应该与巢穴有很大关系才对,毕竟是在巢穴入侵人世之后,我才变成这样子的。可是在我家里——”
他朝卧室里一摆手,说:“巢穴的规则和力量却消失了。不,不能说是消失……更像是‘模式’被打断了。所以在我这里,拉长你身体、迫使你一直爬行的力量,中断了。”
布莉安娜在好几秒钟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她抹去了左眼里的泪花,颤声说:“中断了,我就恢复了?”
“因为我希望看见你最初的样子,”府汉微笑着说。
近乎战栗地,布莉安娜小声问道:“那么……我、我能一直保持这副样子吗?我现在……是人类了吗?”
“……那个时候,是我人生里最漆黑无光的低谷。”
府汉却正在对麦明河倾诉。他垂着头,肩并肩坐在麦明河身旁,并没有抬头看她。
与对待其他人时不同,府汉反过来占据了麦明河的注意力。
“我当时才二十出头,身边却已有了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因为巢穴,他妈妈的存在痕迹,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除了我,谁都不记得她曾经存在过。那种恐怖……或许没有人能理解我当时对巢穴产生的恐惧。”
麦明河已经被他的讲述抓住了心神。
“我带着太蓝去找他外公外婆,希望他们帮一把手的时候,他们以为家里来了疯子,差点报警……自然不可能认下这个几周前还疼爱得不行的外孙。”
府汉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气流发颤。
“我十七八岁时就没有父母了。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带着他,在我自己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甚至不是一个成熟的人。我现在知道了。”
他似乎想要笑一笑,但是声音被一个沉重之物压下去,压得逐渐湮灭在黑暗的喉咙里。
“然而已经太晚了。那个孩子,是在对我的彻底失望与极度痛苦中,离开这个世界的。”
麦明河眼眶都红了,开口时,嘴唇都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