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第二辆车并不难。
今夜的黑摩尔市马路上——这里算是巢穴,还是黑摩尔市,也叫人说不好了——几乎处处都能看见被主人仓皇抛下的、不知所措的汽车。
天西打开的第三辆汽车里,就插着一把车钥匙。
他“砰”一声合拢车门,在驾驶座上出了一会儿神,兀自有些怔怔的,一时说不清自己是困惑,还是平静。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今日黄昏落下的时候,明明与以往千百个傍晚没有区别。
然而他眼前的、此刻的深夜,就像是一片广阔大海突然翻了一个身,露出了青筋虬结的肚皮——仅落在眼睛里,就快要涨裂了人类的认知。
除了低头接受,似乎再无他法。
他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希望柴司哥能顺利找到凯罗南——之前发生的细节,没有人与他详细谈过;但对于柴司·门罗今夜即将去做的事,天西却丝毫不意外。
……就像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这一天总算是来了。
那是属于柴司·门罗的战争,他却也不愿意呆呆坐着,软塌塌地等待早上。
给韩六月打去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
他已经留了好几条语音信息;但是看起来,陷在今夜里无法脱身的,又多了一个人。
天西想了一会儿,下了决心。他发动引擎,朝凯家大宅的方向调过了车头。
“对不起,你能顺路把我送去医院吗?”
车后座含含糊糊地问道。
这一惊,差点叫天西一头撞上路边歪停着的车——他急急一拧身时,一只手已经松开了方向盘,拔出了手枪。
哪来的人?
他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变故,他都不可能不先把汽车里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异样才坐进去——只是当他的目光和枪口同一时间落在后座上时,迎接他的,却依然一片空空荡荡。
“我好痛啊,”
那个声音却还在继续,游离飘散在车厢里。“拜托你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什么都看不清楚,脑子也模模糊糊的……我是不是视网膜脱落了?”
天西停下车,一手持枪,另一手打开了车厢内顶灯,昏黄光芒跌进了后座里。
“只要送我去医院就好……这辆车你随便用。”
后座上什么都没有。哪怕用手机手电筒一点点检视过去,天西也找不出任何一点能叫他想起巢穴的东西——等等。
他慢慢朝后座探出了身子。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声音像气雾一样飘散开,“我丈夫在邻州出差……我本来想去投奔他的。欸,为什么要突然去找他来着?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能正是因为那个意外,我才看不见了。”
它淡淡地碰上了天西的鼻尖。
那是一股气味。
它混合了泡澡时湿漉漉的哼唱,好不容易爬上公司中层的安心感,匆匆上妆时在唇上绵延的口红香气……以及今夜来不及生出不甘,自我认知已与肉体性命一起四散飞溅、蒸腾气化后,遗留下的气味。
就这么粗略地概括了一个人。
此时气味里最浓的痕迹,却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消毒水里,夹杂着虚浮的、颤巍巍的希望。
……就算不管她,她好像也马上要彻底消散了。
“我知道了,”天西说,“路上经过医院的时候,我会把你送进去。”
他去凯家大宅的路上,本来也是会经过医院的。到时只要在医院门口打开车门……气味就会散出去吧。
“谢谢你,”她很周全地补上了一句,“我自己有钱和保险,你放心吧。对不起,我有点累……”
天西没有说话。
他重新发动汽车,按记忆一路往前开;遇上开不下去的地段时,就退回来,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