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在巢穴里积攒的地形经验,如今也都先后用在了黑摩尔市里。
很多地方一看就知道,不能靠近了——或许比巢穴陷阱都不如。
巢穴陷阱还有规则和生路可言,但黑摩尔市里,有无数刚刚蓬勃地、扭曲地、嘲笑着生长起来的东西,丝毫没有顾忌。
……比如说,远远就能看见的那一家医院。
它仍如以往一样,灰白规整,平静稳重;从玻璃大门里、一扇扇窗户里透出的凉光,仿佛能叫最惶急焦灼的人轻轻松上一口气。
当天西遥遥看见它时,他不自觉地将油门踩深了一点——然而在他即将驶近它时,楼上一扇窗户忽然被人拉开了。
一张顶着黄色卷发的巨型小丑面孔,打横从窗后探了出来,几乎与窗户一般大了。它黑黑的瞳孔落在马路上,冲这唯一一辆行驶来的汽车,展开了一个鲜红的、巨大的笑。
那并不是一个生物——或者居民——究竟是什么,天西不知道。
在小丑面孔上方——也就是楼上的窗户里,紧接着又伸出了一只裹着白手套的巨大手掌。
随着它热情地朝天西摇摆起来,天西也听见了一阵跳跃的、洋溢的欢快音乐;他急急踩下刹车时,正好能一眼看见医院的旋转大门。
它没变,却也不再是一道单纯的旋转大门了。
门下地板上被划出了一道道颜色鲜艳各异的分区;远远地,好像每个颜色的格子里还写着文字——让天西想起了游戏节目里常见的幸运转盘。
天西不需要亲自下车去试,就已经大概猜出了旋转门如今的作用。
……立在转盘一样的地板上,原本的玻璃旋转门,不就成了一个指针吗?
同样的欢快音乐,在他目光投上大门时,已经又一次从医院深处跃进了黑夜里;就像一个人早已失落的黄金童年,即使只听见了碎片似的音符,已经叫人忍不住生起了几分向往与怅惘。
“我们到医院了,”
天西回过头,对车后座说:“我把车门解锁,你能自己下车吗?”
车后座上静静的,没有响起半点声息。
天西又问了一次。
这次他等了好一会儿;但是除了一下下敲击着车窗,想要钻进来的医院音乐,车内始终是一片死寂。
他也没再闻见车后座上的气味了。
天西慢慢吐出一口气,重新发动了汽车。
他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除了一阵阵召唤他过去的音乐,与楼上机械性缓慢摇摆的大手,医院似乎不能强行将他留下。
那之后,开回凯家大宅的一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顺利而平静——只要远远避过不该靠近的地方,等上了高速路,离开黑摩尔市之后,就几乎和平常车程无异了。
几乎。
从黑摩尔市里伸出头来的巢穴,正在一点点往四周扩散蔓延——只不过它渐渐伸开手指的速度,暂时还未能赶上天西的车速。
凯家大宅里灯火俱暗,除了一楼侧厅里,一盏小台灯独自撑起了黑夜。
……值班的猎人也不见了。
天西走到台灯前,伸手拿起了一张便签纸。
那是今夜值班的猎人留下的,字迹仓促潦乱,说自己家里出了一点事情,他必须要赶紧回去;他已经把VoIP统一通信系统打开了,若有人先他一步回来,可以检查一下是否有同侪留下来的语音信息。
天西看了看电脑,果然发现了一个语音留言。
“……我是韩六月,”
天西的手指在鼠标上凝住了。
“我今晚在巢穴遇到了一点意外,我本人没事,不过我这边多了一个……总而言之,我现在人在黑水医院。这是我从巢穴里出来以后,离我最近的一家医院。”
她顿了一顿。
“我不太明白黑摩尔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们最好还是派一个人过来,接应我一把。我可能需要有个照应……咦?”
与她最后一个字同时响起的,是忽然一截欢愉、遥远而模糊的音乐。
……就像人生里短得抓不住的,黄金似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