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慨叹。
“吕纯阳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张唯并未因对方收敛气机而放松警惕。
“哦?”
他挑了挑眉,“能让张天师亲自寻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看看张某的新胳膊,或者夸赞几句吕师的眼光吧,不知张天师究竟所为何事?”
张道陵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过身抬起手指向太子庙外那被无边灰黑秽气笼罩的天地。
“你看这天地。”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阴秽不祥,已彻底弥漫沉沦,黑暗如永夜降临,入眼所见,尽是这蚀骨销魂的黑雾缭绕。
寻常凡人,莫说半个时辰,便是在这等污浊中待上一炷香,血肉神魂便会被彻底扭曲异化,沦为只知杀戮与吞噬的妖邪魔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唯,“仙道早已断绝根基,张唯,你天赋异禀,身负浊体这等逆天机缘,或许能凭借吞噬秽气,在此方绝地按部就班地修炼下去,直至紫府境界。”
“可紫府之后呢,搭仙桥,叩天门!此乃成就仙体、彻底脱胎换骨、超脱凡俗的关键一步,这一步,需紫府洞天修至极致,元都玉京皆功成后,在人体宇宙顶端架起仙桥,登顶可望见彼岸仙路。
从而沟通天地本源,神念闻达三十三重天外天,引那至清至纯的仙灵之气入体洗礼,方能褪尽凡胎,铸就无瑕仙基!”
张道陵指向那污浊的天穹。
“可你看看这方天地,被恶土蛀空,被不祥浸透。哪里还有半分仙灵之气的影子,连日月星辰普照之光,对我们这些残存的道基而言,都已是剧毒,只会加速侵蚀。此界,是真正的死地,无药可救!”
张唯面色不变,心中有所感。
张道陵所言,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修为越高,对前路的感知便越清晰,那断绝的仙桥,如横亘在眼前的万丈深渊。
想要得成大乘,成就仙人境,这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他沉默着,目光扫过张道陵那看似坦诚的脸庞,心中念头飞转,揣摩着对方抛出这番话的真正意图。
好一会儿,张唯才开口,声音平淡。
“所以张天师依旧是想要离开这方天地,追寻你那渡世神舟?”
“然也!”
张道陵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本座筹谋万载,呕心沥血,渡世神舟已然打造完成,不日便将启航!”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虚无的星海,声音激昂。
“我将沿着上古神人留下的星路而去,追寻太古年代,伏羲演八卦、女娲补苍天那些伟大存在的足迹。
他们为何离去?为何要费尽心力在无尽虚空中留下星路标记?贫道万载推演,坚信他们必是知晓了此方天地终将沉沦的内幕,那星路,便是通往生机的指引!”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唯。
“张唯,你不是一心追求仙道吗,此路断绝,已成死局!而贫道所指的这条路便是你最好的选择,也许在星路的尽头,我们能抵达一个大道昌隆的仙道世界,那里灵气充裕,仙灵之气俯拾皆是。
在那里,你莫说仙桥,便是更高的境界,也唾手可得!”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神情是许久未有的振奋。
“你的能力,你的浊体天赋,于渡世神舟而言,乃是无上瑰宝!可为神舟横渡虚空提供难以想象的续航,加入我!你我联手,挣脱这注定腐朽的樊笼,另觅新生,这才是真正的仙缘大道!”
张道陵的声音在污浊的空气中回荡,描绘着一幅逃离死地,追寻乐土的宏伟蓝图。
然而,张唯沉默着。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肩胛骨下方那条安静下来的白玉断臂上。
那根莹白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某个未知的远方。
见张唯不为所动,张道陵神色平静下来,轻笑一声说:“看来你真的想要做救世主了。”
救世主?
张唯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他微微摇头。
“此方天地沉疴难返,非一人之力可救,张某尚有自知之明,做那救世主,不过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张道陵那双幽深眼眸道:“但我的道,与你不同。”
乾元山金光洞内单单一个污秽源头的莲池,吞噬炼化后便让他的《阳神九变》突破至第五变,体魄更是踏入金鳞覆皮之境。
这方恶土深处,还埋藏着多少类似的上古遗存。
昆仑瑶池?玉京化仙池?
这些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在他人看来已经被彻底污染死寂,但对他而言便是无上宝地。
张道陵那充满未知与风险的星路逃亡,对他而言,反而是放弃眼前可能的巨大宝藏,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也许。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完全否定了这条路。
那不祥存在的倒计时只剩下一年。
若在这一年内,他寻遍上古遗存,依旧找不到压制甚至根除体内不祥的办法,那么当那无可抗拒的拖拽之力降临,将他拉入恶土最深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