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打量了张唯一眼,缓缓道:“方寸山啊,此山玄妙,不在其高,不在其险,而在其心。
据古老相传,它飘渺无定,隐于灵山道途之中,乃菩提悟道,灵台方寸之地。非大机缘、大毅力、心念至纯至诚者,难觅其踪,更难登其境。张道友问此山,莫非有所渊源?”
“是有些。”
张唯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追问:“那灵山,又在何方?”
许逊抬手,指向恶土深处天穹的某个方向。
“恶土九天之上,秽气翻涌最盛之处,便是昔日释迦牟尼佛陀丈金身寂灭沉沦之地。
其金身虽朽,佛韵虽散,然其躯所化横亘天地间,你一眼就能看到,往释迦牟尼方向飞,便是灵山残骸所在。朝着那个方向去,穿过无尽秽土凶险,或可见其踪影。方寸山,便在此途之中,如水中月,雾中花,需自行感悟寻觅。”
灵山竟在佛陀寂灭的金身之上。
这个信息再次冲击着众人的认知。
恶土深处,果然埋葬着太多上古秘密。
接下来,许逊又与张唯等人交谈了片刻。
他言语平和,对张唯的浊体天赋、紫府根基乃至那深藏不露的河图洛书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叹,甚至隐晦地提及张唯身上承载着某种变数的气运。
他也简单说了些自己道场的情况,一处依托上古残阵勉强维持清净的隐秘所在,以及出关后所见恶土加速侵蚀,不祥愈发活跃的忧心。
然而,当话题涉及更深层的天变本质,其他天师的具体动向,或者他自己确切的应变之法时,许逊便语焉不详,或以时机未到、各行其道等话语轻轻带过,显得高深莫测。
又交谈了一阵,许逊似乎觉得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对着众人再次含笑拱手,姿态依旧从容优雅。
“今日得见几位道友,知晓此界尚有砥柱中流,贫道心甚慰之。天地将倾,前路维艰,愿诸位道友各寻其道,珍重万千。贫道告辞了。”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那青色的身影便如水中倒影,在众人注视下迅速变淡,最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翻涌的秽气与低垂的铅云之中,只留下一缕带着草木清气的道韵缓缓消散。
来无影,去无踪。
直到许逊的气息彻底消失于感知之外,场中那无形的压力才骤然一松。
“呼……”
郭璞再次长长吁了口气,心有余悸地低声道,“这位许真君神龙见首不见尾,道行深不可测啊。他方才看我那一眼,老道我感觉连小时候尿床的事都要被他看穿了!”
他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但声音里的紧绷感仍未散去。
谢自然却没有丝毫放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警惕。
“张唯,此人出现得太过蹊跷,张道陵神舟刚走,群魔授首,尘埃落定之际,他便恰好现身。言谈看似平和,句句不离应变、变数,更对你格外关注。”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唯身上。
“他绝非单纯来看热闹,或者来与我们叙旧的。其言其行,必有所图!”
此事张唯自然清楚。
以张道陵、许逊这些天师的城府与手段,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绝无可能无的放矢。
纵使典籍记载许逊开创的净明道以“忠孝为本,神仙为末”为宗旨,其人更是以拔宅飞升的盛举名垂道史。
可万载岁月流转,天地剧变如斯。
恶土秽气早已蛀空灵机,日月星辰之光皆成蚀骨剧毒,连仙真道基亦被扭曲浸染。
当此天道将寂、规则崩解之世,人心尚且难测,遑论这些曾登临仙道绝巅的存在。
谁又能断言,许逊此刻心中所求,仍是典籍中镌刻的忠孝二字。
更令张唯心生凛然的是时机之巧。
张道陵驾驭渡世神舟,刚刚撕裂秽气云层遁入茫茫星海,前一刻还在炼化万仙,搅动蓬莱风云,下一刻这位许真君便悄无声息地现身于废墟之上,言谈间勘破世事,句句不离应变与变数。
此等巧合,巧得令人脊背生寒,绝非偶然二字可轻描淡写。
此间事了,蓬莱已成绝地。
张道陵以万载恶仙为祭品,催动神舟伟力,几乎抽干了那座残破仙岛最后一丝残存的灵机与地脉。
渡世神舟破空而去的狂暴能量,更将象征仙家气象的断壁残垣彻底碾作飞灰。
昔日的海上仙山,霞光万道、仙鹤翩跹的传说之境,如今生机彻底泯灭。
连其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湮灭于翻涌的秽海浊浪之中,再无半分凭吊之资。
而许逊的身影,在张唯心中久久不散。
蜀都。
回到蜀都静虚庐这方小小的道场,熟悉的清冷气息让张唯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他盘膝坐在静虚庐石台上,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那份疑虑。
“四大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