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翁大义!”
话音未落,葛洪大袖一拂。
石案上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凭空浮现出几枚龟甲,几根刻满细密符文的蓍草,还有一方罗盘。
他双手如穿花蝴蝶,瞬间便在身前布下了一个玄奥繁复的阵法。
龟甲悬浮,蓍草排列成奇异的星轨,罗盘指针自行旋转,散发出晦涩难明的波动。
张唯看得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仙翁,此等推演天机大事,为何不返回现世,现世虽灵气枯竭,终究是大道根基所在,是否更为稳妥?”
葛洪正全神贯注地掐诀引动阵力,闻言头也不抬,沉声道:“小友,你有所不知,此第二界域,本就是无穷小微隙之地,游离于现世之外,却又与现世紧密相连。
在此地推演,看似远离本源,实则更能窥见那宏大天机运转之下,被常人忽略的旁枝末节。
莫要小看这些微末细节,天道运转,大势所趋,往往便是由无数看似不起眼的末节汇聚而成,此地,正是捕捉那撬动天地大势支点的绝佳所在!”
他语速极快,满是自信。
随着最后一个印诀落下,那悬浮的龟甲骤然亮起幽光,蓍草无风自动,排列出变幻莫测的图形,罗盘指针旋转。
晦涩难明的气息蔓延开来,勾连这一方,仿佛整个道观,乃至脚下的罗浮山,都成为了这推演大阵的一部分。
葛洪双目紧闭,眉心一点灵光闪烁,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深邃,似成了这微渺界域本身,正试图从虚无中抽丝剥茧,窥探那关乎仙位天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
葛洪神色开始变幻不定。
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剧烈波动,道袍无风鼓荡,隐隐有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渗出,转瞬又被自身气机蒸干。
张唯屏息凝神,紫府法力在体内无声流转,他感觉到葛洪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仿佛来自整个天地的排斥,正通过这推演阵法,源源不断地冲击着葛洪的神魂。
“噗!”
骤然间,葛洪身躯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此刻充满了疲惫然。
阵法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悬浮的龟甲“啪嗒”几声掉落石案,蓍草散乱,罗盘指针也停止了转动,歪斜地指向一个混乱的方位。
“如何?”
张唯心中一紧,沉声问道。
葛洪剧烈地喘息了几声,才勉强平复翻腾的气血,才缓缓开口。
“天地反噬,天机沌混,老道万载修为,竟如蚍蜉撼树!”
他眼中闪过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天机蒙蔽,因果纠缠如一团乱麻,更有沛然莫御之力阻隔,老道穷尽心力,也只在那混沌污秽之中,勉强窥见一丝。”
一丝?
张唯目光晶亮,看来是真有戏了。
葛洪继续道:“兴许在南天门内还有残存的仙位气息,但气息孱弱,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他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
“除此之外,再也算不出分毫。那反噬之力已伤及老道本源,小友,此路怕是比你想象的更要凶险万倍。”
果然是在南天门中么。
张唯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未因葛洪的断言而其内。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对着葛洪,郑重地抱拳一礼:“仙翁高义,不惜损耗本源为晚辈推演,此情张唯铭记于心。既有南天门一线之机,便不算毫无所得,多谢仙翁!”
目的已达,此地已无再留的必要。
尸解大道固然玄妙莫测,但此道终究非他所求。
“晚辈叨扰已久,就此告辞。”
张唯再次行礼,转身便向道观外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看着张唯毫不拖泥带水离去的背影,葛洪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眼中精光闪烁。
他之前铺垫尸解之道的玄妙与前景,甚至不惜展露部分威能,就是想将这位身负浊体、潜力无穷的年轻人拉入尸解仙路,成为同道乃至助力。
可惜,对方道心坚如磐石,根本不上套。
葛洪甚至隐隐觉得,张唯早已洞悉了他那点隐秘的心思。
道观门口,张唯脚步微顿,背对着葛洪,仿佛随意地侧首回望了一眼。
就在这刹那,葛洪脸上那因推演反噬和算计落空而残留的一丝阴沉迅速褪去,转而挤出一抹堪称和煦慈祥的笑容,对着张唯颔首示意,仿佛一位送别晚辈的敦厚长者。
张唯将葛洪那瞬间的神情变幻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心中一声轻哂。
老狐狸,变脸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