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齐林终于放弃了,他醒来了一会儿,喝了点牛奶,洗了个热水澡,对着镜子劝了劝自己。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就当是自己命苦……
哄完后,他不敢耽搁,又快速催眠入梦,开始融入这条船上的生活。
幸运的是,船上的船员其实还算有趣……起码是比他们现实中旅客的身份有趣多了。
麦克是第一个和他混熟的船员,这个光头白人有一身令人咋舌的纹身,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脚踝,据他自己说每一幅图案背后都有一段故事,当然这些故事每次讲的版本都不一样,因为这是梦。
今天他说左肩上的鹰是纪念死去的战友,明天就变成了赌债抵押,后天说oioi,以我身上的海龟纪念我那美丽的老婆。
齐林说真棒,但问题是龟龟这种东西在感情里不是什么好预兆……
另一个常跟齐林打牌的是胖子托尼,做饭的,这人有一个极其诡异的习惯,每次下锅之前都要对食材道歉,“对不起了,鱼兄弟”然后一刀下去毫不留情。
齐林说朋友你这多少有点假慈悲,托尼说我真的忍不住,尤其是切某些食物时更是悲伤到难以遏制,泪流满面。
齐林捂脸说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你是在切洋葱啊……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水手,大家叫他“铁桶”,因为他能一口气灌下一整桶朗姆酒,齐林第一次见他喝酒的时候以为他在表演杂技,结果第二天早上铁桶准时出现在桅杆顶上值班,面不改色。
齐林不信邪了说我试试,结果喝完后自己同样也面不改色……废话,梦里的东西它哪来的酒精度呢!
梦境中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翻过去,枯燥,却偶尔有趣,他甚至慢慢地适应,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怀念。
当然,他从来没有当过船员,他怀念的只是这偶尔枯燥,偶尔有趣,流水一样的日子。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的每一天。
有一次齐林在甲板上钓鱼,鱼竿是托尼用破木板削的,鱼线是从帆布上拆下来的麻绳,鱼饵是昨晚剩的面包渣,结果齐林硬是拽出了一条通体金色的鲤鱼,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足有半人长。
让空军佬们知道大抵是要炸锅了。
果不其然,甲板上瞬间炸了锅。
“金鲤!老天爷!这不科学!”
“这是龙王的坐骑吧?”
麦克光着膀子冲过来,瞪大了眼睛: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都没见过这玩意!”
齐林说喂喂喂兄弟你才多大……
金鲤最后被放回了海里,齐林觉得吃了不吉利,托尼觉得太漂亮了舍不得杀,铁桶觉得无所谓但他只喝酒不发表意见……倒是伯奇为此不高兴了整整半天,因为他赌了五枚金币押这条鱼是公的……后来鲤鱼疯狂产籽,籽大的好像珍珠奶茶里的珍珠。
另外,每颗鱼籽里都好似有一张人脸。
疯了,都疯了,齐林看到这些正常中透露着诡异的场面,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格外美丽。
第十五天,他和安娜在甲板上擦肩而过……终于擦肩而过,说实在的他都差点忘了安娜也在梦里。
安娜依然穿着那身黑色天鹅绒长裙,在梦境的烈日下显得极不合时宜,但她没有丝毫不适的样子。
“天气不错。”齐林打了个招呼。
“嗯。”安娜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后方突然有船员叫:
“来人啊!!来人啊!!麦克掉水里啦!!”
齐林:“?!”
他猛的往回看,又看了看若无其事的安娜。
“英雄,不必理会。”
“啊?”
“他刚才说我与他大学时的女友格外相像。”安娜面无表情。
“然后呢?”
“我把他扔进了海里。”
“骚扰是该扔。”
“骚扰是一方面,但还有一个原因……这种搭讪过于老套且无趣。”
齐林扭头看了一眼船舷外面,麦克正湿漉漉地往甲板上爬,嘴里骂骂咧咧。
“……辛苦了。”齐林说。
安娜再次转身,裙摆拖过被海水浸湿的木板,走远了。
第二十天,齐林退出梦境,查看了一次傩神集会。
现实中过去了八个小时,晨光熹微。
杭城方面,林雀发来了最新战报:
银隆广场的封锁线稳固,两只鬼之子仍被压制在地下,未有异动。陈浩的药王菩萨持续运转,精神类病患的新增数量已经降到了每日两到三例。
形势在好转,但齐林的心微微一沉。
他可还记得陈浩那副傩面的副作用,即使已经完整,如此大的消耗他依然会吃不消的吧。
齐林微微闭着眼沉默了一会,不再想,只是指节好似用力了一些,抓了抓那枚冷硬的怀表,重新闭上了眼。
怀表的滴答声送他坠回那片咸腥的海域。
第二十三天,铁桶在甲板上唱了一首歌。
没有人知道他会唱歌,包括他自己,那首歌的旋律古怪,歌词更古怪,一会儿是葡萄牙语,一会儿是闽南话,中间还夹了几句听着像蒙古长调的东西。
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铁桶坐在桅杆的绳索上,月光打在他粗糙的脸上,歌声沙哑而辽远,像是从海底传上来的,齐林靠在船舷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醉的朗姆酒,第一次觉得这段梦境不全是荒诞。
有些东西,即使是伪造的,也能真切地触动人心。
第二十五天。
第二十七天。
第二十九天。
日子一天叠着一天,太阳升了又落,海面从蓝变黑,从黑变蓝,齐林已经不再计较时间的流速,他和船员们打牌、钓鱼、修补船帆、清洗甲板,晚上围着篝火喝酒吹牛,偶尔去看一眼那具放在船长室盥洗间里的发光巨蚌。
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散发着幽蓝的光,女尸的面容依旧模糊。
伯奇没有再提过它,但齐林注意到,每天清晨伯奇去船长室时,都会先推开盥洗间的门,站在门口沉默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像是完成了某种日常仪式。
齐林没有干涉,有些创伤,不是外人能碰的……再者,没诈尸就是万事大吉。
终于。
在梦境中的第三十一个清晨,齐林从吊床上醒来时,一股熟悉的轻微震颤从右太阳穴传来。
那是正梦在现实中拍打他面颊的触感。
信号来了。
齐林闭上眼,意识猛地上浮,梦境的画面如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褪去,船帆、甲板、咸腥的风、麦克的纹身、托尼的道歉、铁桶的歌声,全部化成碎片,融进黑暗里。
然后,眼前猛地一亮。
豪华的水晶吊灯,柔软的真皮沙发,空调出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
他躺在海洋自由号皇家复式套房的大床上,落地窗帘的缝隙间透进来一道明亮到刺眼的晨光。
“公子!”正梦蹲在一旁,语气半焦急半兴奋,“快醒醒!”
齐林坐起身,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Ladies and gentlemen, good morning.”(女士们先生们)
(以下为茶叶友情翻译)
“这里是船长广播。我们将在大约45分钟后抵达那不勒斯港,停靠时间22个小时,当前当地时间是8点15分,对于将在那不勒斯下船的乘客,请确保所有行李已备妥……”
英文广播的声音从天花板的隐藏喇叭里传来,温和、专业。
齐林看了一眼腕表,对齐时间,然后微微扭头。
窗外,远处的海平线上,一条灰褐色的陆地轮廓正缓缓浮现,维苏威火山的锥形山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阳光把那不勒斯湾的海面镀成了一层碎金,仿若梦幻。
一时间他分不清楚真假了,只是安静地像是在欣赏风景,梦中一月的记忆快速退去。
意大利,那不勒斯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