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壳酒吧。”齐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安娜侧了侧头，浅金色的侧辫从肩上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
“那不勒斯是蒂奇家族的地盘，尤其是港口周边几条街，耳目极多。”她的声音平静，“大傩阁下最好不要以余剑行的身份出现在那里。”
齐林点了点头，安娜的提醒出于好心，而这一点他也考量过了，千人千面的分身会替他在公众视野中露面，本体则另行其道。
他突然转了个话题，“他以前也这样？整天赌来赌去？”
安娜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那是极其细微的弧度，如果不是齐林观察力够强，根本注意不到。
“伯奇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安娜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特有的。近乎狡黠的笑意。
“他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局，区别只在于有些人下注，有些人当筹码。'”
“啧。”齐林沉默了一拍，“……这话还挺有哲理的，但他就能确定自己不是筹码？”
“很巧，他还说‘不把自己压上，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
“……这还能叫赌徒么，这叫赌狗。”
两人的谈话突然放松起来，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默契地一同松开，友好又惬意。
但也止于此处了，还不是闲谈的时候，安娜恢复了标准的端庄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多留，向安娜点了点头：
“那不勒斯，弹壳酒吧，下船后见。”
“大傩阁下保重。”安娜屈膝行了最后一个礼，目送他的身影走出那扇深胡桃木的大门。
走廊的烛光从身后追上来，在齐林的背上映出一片暖色，然后随着他踏出梦境的边界，暖色褪尽，灰败涌回。
他沿着来时造物开辟的通道纵身跃起，层层甲板如翻书般闭合，最终落回了皇家复式套房，窗外的大西洋已经完全暗了，只有船身两侧的航行灯在黑暗中画出两条绿红色的细线。
齐林脱下鞋子，光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走到沙发旁坐下，右眼灰败滤镜一闪，傩神集会的界面在视网膜上浮现。
他先扫了一眼【幕后】群聊，无人交谈，毕竟领导在的群里，大家都保持着克制。
而后齐林又逛了逛傩神集会，大多还是些吹水与无聊的小道消息，近日它越来越像个普通论坛了，毕竟一部分人逐渐知道，各国官方通过科技手段监控起了这个平台。
谨慎言行。
私聊中，只有林雀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银隆时代广场封锁正常，暂时没有扩散，放心。”
齐林微微松了口气。
原本他确实担心那里的鬼之子，但【胇胃】的出现让他心安了不少，想来那位大傩的手段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大疫【噩梦】已经抵达杭城，而能真正吞食这等鬼疫的，大抵也只有伯奇。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列表的最下方，有一个自始至终灰着的头像。
【英招-陛下何故谋反】
齐林盯着这个ID看了几秒，大脑的记忆好像抽离又回溯回来。
对哦，英招，这个家伙一直没回消息！
这人是他通过傩神集会系统发出谒者邀约后，唯一没有回应的对象，从收到傩神信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任何回复、任何动静、任何在线痕迹。
按理说不该如此。
傩神的消息提示不同于普通APP的推送，那是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感知，哪怕手机关机、哪怕人在睡觉都会收到如同耳畔低语般的提示。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故意不回复？
还是说，出了什么事？
“英招……”齐林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个傩面的名字。
《山海经》有载，英招乃天帝花园的守护神兽，人面马身，虎纹鸟翼，而他的骨重也已经到了恐怖的五两三钱，几乎已经是当世之巅了，这样一位谒者是至关重要的。
但齐林强迫自己停下了。
当下最紧要的事排着长队等他处理，即使英招入队，对当前的危机也起不到翻盘的作用。
“等伯奇醒了解决噩梦之灾，再腾出手来一个一个解决吧。”
他关掉傩神集会的界面，从茶几下面翻出那块古董怀表。
“正梦。”
“在。”乌鸦从吧台边缘探出脑袋。
“我再进去一趟。你盯着现实时间，如果快到早上九点，就是船快靠港的时候，立刻叫醒我。”
“公子放心。”正梦拍了拍翅膀。
齐林点了点头，按下怀表按钮。
滴答，滴答。
秒针的跳动声在安静的套房里被放大，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往下沉。
海风的咸腥味灌入鼻腔，他睁开眼，竹篾巨帆在头顶呼啦啦地响，大海起起伏伏，时光缓慢，甲板上空无一人。
于是他难得的忍受着梦里的阳光，开始度日如年的数时间，直至最后皮肤都滚烫了。
“公子？”
齐林从船舱的吊床上翻起身，回头看了看正梦，乌鸦蹲在横梁上，豆大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
“应该到半夜了吧……现实过去多久了？”
“大约……七分钟。”
齐林：“？”
什么玩意？！
他刚才在梦里已经待了至少六个小时，中间还昏昏沉沉的好似陷入了更深度的睡眠。
可这次的六个小时，竟然只对应现实七分钟？！
“这样下去……”齐林捏了捏眉心，“意思是我在梦里待一天，现实才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正梦歪了歪头：
“呃……梦核的精神状态越稳定，梦境的时间流速就越慢……这对于那位大傩来说，可能反而是好事，潜意识没有剧烈波动，没有额外的高潮事件，所以时间被极度拉长了。”
但齐林算了一下。
从现在到明早九点，现实中大约还有十四个小时，如果按照这个比例……
十四个小时，折算成梦境时间，大约等于……一个月！
“不是吧……我要在海上漂整整一个月？！”
其实他大可以出去睡，但伯奇现在是最重要的，时间太长了，梦里要足足一个月，他生怕自己出去后，又错过什么奇怪的小岛或是重要的变化。
“我现在倒是真理解阿尔兹海默病的可怕了……”
齐林靠在吊床的绳索上，仰头看着头顶昏暗的木梁，发出了一声复杂的感叹。
……
最初的几天，齐林还在认真观察。
每天早上跟着伯奇去船长室看航海图，听他叽叽喳喳地分析洋流走向和风向变化，希望能旁敲侧击的提示他，让时间过得快一点，但没有任何用。
直到齐林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没走错路？”
伯奇爽朗大笑，像是一切都运筹帷幄：
“大海上的生活就是这样枯燥且漫长，急不来的。”
我理解大海上的生活枯燥……可谁家航线跑这么久都不靠岸补给啊！兄弟你没察觉到其中的bug嘛！
齐林倒不是忍受不了寂寞，而是房间实在是太过潮湿，真实的很，令人不适，更重要的原因是……
而自己身上这身粗布船员服，太丑了！对自己的审美简直是折磨……他其实可以尝试具现，但生怕变出一套不符合当下风格的衣物，被察觉出异常，动摇梦境稳定性。
于是第二天，齐林跑遍了全船试图搜索出一件勉强能看的衣服……最终以失败告终。
第三天，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