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半个角度,鹅卵石路面上的光斑从白色变成了浅金,柠檬树的叶片在热风里卷得更深。
两人沿着窄巷往回走,齐林把最后一颗柠檬硬糖丢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对了,你怎么进去?”
安娜拎着纸袋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节奏轻快。
“卖个关子。”她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里面见就是了。”
齐林嘁了一声。
“那大傩阁下呢?”安娜偏过头,灰蓝色的眼睛从肩膀上方看过来,“打算怎么进?”
齐林把硬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咬碎,咽下去。
“一样的话还给你。”
安娜的帆布鞋在石板上顿了一下。
“若是被发现……”齐林看了她一眼,语气揶揄,“只管跑就是。”
安娜低低笑了一声,转过身,朝他行了一个极其潦草的、完全不合规格的屈膝礼。
“大傩阁下也是喔。”
虽是互怼,但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绝对的自信,于是安娜转身挥了挥手,消失在一条挂满晾衣绳的窄巷尽头。
“呼……早就想干潜入这种事了,有点像拍电影。”
齐林跃跃欲试,绕过两栋赭红色的石屋,来到了城堡东侧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外围。
矮墙不高,不到两米,墙头长着仙人掌和九重葛,藤蔓从石缝里探出来,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摇晃。
他蹲在矮墙的阴影里,右眼灰败的滤镜一闪,里世界中,墙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封锁符文依然流淌着微弱的光。
果然还是进不了傩面之下。
但他压根不需要。
意念一动,脸上的五官开始变化,骨骼在皮下细微地移位,颧骨降低半厘米,鼻梁加宽,下颌线条变得圆钝,眼窝的深度也浅了许多,等待淡蓝色的虹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南欧人特有的深棕色瞳孔。
最后,皮肤的色泽从亚洲人的麦色变成了橄榄色,额头的皱纹加深了几道,鬓角冒出灰白的发茬。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意大利园丁站在了矮墙边,穿着浅绿色的工作马甲,裤腿沾着泥土,左手拎着一把修枝剪,那是他刚才附身过的那个园艺工人的模样。
【千人千面】。
齐林翻过矮墙,落地时鞋底碾过一片干枯的橄榄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加快脚步,而是保持着一个老园丁应有的节奏,微微弓着背,修枝剪随意地搭在肩上。
花园里的监控摄像头是半球形的,嵌在石柱顶端,覆盖了主干道的大部分区域。
齐林从第一颗摄像头下方走过。
镜头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然后画面上涌出一片雪花,持续了不到两秒,恢复正常时,镜头里只有一段空旷的碎石小径。
这时他突然心有明悟。
好突然啊……自己的【件】和【腾根】好像都升级了!它们在心境中越出水面,巨大的傩面虚影眺望着水中的倒影。
【件】提升到了五两二钱,【腾根】更是提升到了五两七钱!
齐林微微挑了挑眉,这等意外之喜来的猝不及防。
这段时间以来,不知不觉的扮演竟让自己这两幅傩面提升至此,这也更加强了他对于未来的信心,只可惜无暇庆祝,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城堡主楼东侧的后勤入口,一扇漆成深绿色的木门虚掩着。
齐林推门而入。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赤陶方砖,光线从高处的狭窗斜射下来,切出一道道窄长的光带。两个穿深色polo衫的安保正在走廊拐角处说话,手里各端着一杯浓缩,语速很快,夹杂着那不勒斯方言特有的含混尾音。
齐林低着头,拎着修枝剪,从两人身边擦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拐过走廊,他放下修枝剪,靠在了一根石柱旁。
三秒钟后,一个穿白色围裙的厨房帮工从石柱后面走出来。
四十多岁,女性,头发用网兜罩着,左手提着一只空的不锈钢料理盆,正是刚才他附身过的那个中年女人“苏珊”的面容。
齐林端着料理盆穿过厨房后门,三个真正的帮厨正在切菜揉面,没人抬头。
“苏珊,盐不够了。”有人嘟囔了一句。
齐林用意大利语含混地回了句“回头拿”,推开了通往走廊的摆门。
摆门在身后晃了两下,他已经拐进了通往二层的石阶。脚步声被厚重的石壁吞没,空气变得阴凉。
旋转楼梯的石阶磨损得很厉害,中央凹下去一道弧线。
齐林踩着那道弧线往上走了三级。
然后停住。
因为上方有脚步声。
均匀、沉稳,皮鞋踩在赤陶砖上的清晰节拍,正在下行。
齐林的面容在一秒之内完成了第三次切换,苏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灰色制服、手里拎着清洁工具包的中年男人。
下行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从拐角出现,腰间的枪套隆起,目光例行公事地扫过齐林。
“新来的?”安保皱了皱眉。
齐林脑子里回忆着之前安娜给的排班信息,恭敬地点头:
“卢卡今天请假,我来顶班。”
安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齐林的心跳没有加速,千人千面不仅改变外貌,连皮肤表面的温度分布、毛孔的开合状态、甚至呼吸的频率都会同步调整。
近乎完美的权能。
安保收回目光,从他身边走了下去,而齐林点头示意,继续上行。
二层回廊。
他沿着石柱间的阴影前进,经过第一扇紧闭的木门,第二扇,第三扇……都与方才探查的无异。
齐林没有停留,继续往前。
回廊尽头的拱门,窄石通道,通道尽头那道铁门。
铁门旁的安保换了人,这次是个体格更壮的光头,嚼着口香糖。
齐林好似不自觉打了个哈欠,以手遮面,就在这短短仰头的一瞬间,手放下时,已经变成了他附身过的那个酒窖管理员了,五十出头,鹰钩鼻,左手无名指缺了半截,这是酿酒行业常见的工伤特征。
“马尔科老头!”光头安保注意到了来人,放下戒备,抬了抬下巴,语气随便,“今天不是你的班吧?”
“老板说下面那批七三年的Barolo要翻桶。”齐林用马尔科的嗓音回答,粗粝,带着烟嗓特有的沙砾感,“再不翻,沉淀物就把管子堵死了。”
“这可是重活,祝你好运咯。”
光头嚼着口香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侧身让出了铁门。
齐林推开门,石阶向下延伸,空气骤然变冷,带着陈年橡木和发酵酒液混合在一起的浓郁气息。
他一步步走下去,脚下从赤陶砖变成了粗糙的花岗岩。
地窖。
上层的酒架从两侧延伸向远处,成百上千瓶红酒整齐码放,瓶口朝下,标签在微弱的壁灯光线中泛黄,里面的酒昂贵到甚至能买下好几个上市公司。
为了保护这些名酒,温度骤降到十四度左右,湿度很高,呼出的气甚至能看到一层淡淡的白雾。
齐林穿过酒架之间的窄道,脚步放慢,目光锁定在最深处那道锁死的铁栅门上。
铁栅门的栏杆粗如小臂,间距只有十厘米,上了两把沉重的铜锁,锁孔里塞着防撬的铅封,栅门后面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壁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微凉的、带着矿物质气息的空气从缝隙中渗出来。
这便是目的地了。
齐林站在铁栅门前,“马尔科”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苍老而颓废。
他到了。
可安娜呢?
齐林回头,四下查看了一番。
刚才分头行动后就没有任何联系,这座古堡又屏蔽了傩面之下,他无法通过里世界定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