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总不能一个大巫被人抓了吧？
齐林正想着，身后的通道拐角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酒窖管理员的拖沓步伐，而是节奏均匀、间距精确的皮鞋叩击花岗岩台阶的声响。
齐林耳朵一动，戒备起来，转身。
灯光从拐角处切出一道长长的人影，影子的轮廓修长、挺拔，然后人影的主人从光暗交界处走了出来。
白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上绣着交叉短剑与蛇缠绕的“T”字家族徽章。
齐林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他最想象不到的人，也是最为糟糕的结果。
爱德华·史密斯！
不对啊。
他刚才附身探查时，明确确认爱德华已经离开了城堡东翼，往主楼方向去了，从时间线推算，即使对方折返，也不应该出现在地窖深处这条隐蔽的通道里……
这段路是齐林自己通过五次附身、拼凑出来的隐蔽路线，正常的城堡人员根本不会走这条路。
或者……爱德华一直在跟踪他？
齐林的后背收紧了半分，但面上纹丝不动。
“马尔科”的脸上挂着一个老工人面对管理层时的憨厚笑容，手里还握着一根检查酒桶用的木质取样管。
爱德华停在三米外，那双年轻的眼睛落在齐林身上，嘴角勾着完美无瑕的微笑。
“马尔科。”他开口了，声音礼貌而平静，“你为什么在这里？”
齐林控制着面部肌肉，让“马尔科”的鹰钩鼻微微皱了皱，露出一个有些无辜的表情：
“七三年那批Barolo要翻桶……路过这一段，想顺便看看排水管有没有渗漏，上次就说过……”
话说到一半，他的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计算。
不对，这个借口有漏洞。
保养酒桶的路线不需要走到这条通道的尽头，即使他进入地窖也没理由来这里。
自己的目标有些太明显，太刻意了。
爱德华会不会发现这个破绽……如果对方是个合格的管家，那他应该是能发现的。
没辙了。
齐林的意识深处，甲作的傩面虚影已经蓄势待发，金色的光芒在瞳孔最深处微微跳动。
万一暴露，他会在零点一秒内卸掉千人千面的伪装，然后暴起制服爱德华·史密斯。
潜入什么的……开无双也算一种潜入吧！
爱德华·史密斯看着他，微笑没有变。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你在说谎。”
齐林的手指微微蜷紧了取样管。
果然瞒不过去……
金光已经从瞳孔深处涌到了虹膜的边缘，甲作的獠牙纹路在意识中若隐若现。
再进半步，我就——
“你明明是和我商量好了才来这里的。”爱德华·史密斯歪了歪头，语气轻松。
“……？”
齐林僵住了。
他的大脑出现了罕见的空白，所有蓄势待发的杀招、所有精密计算的逃脱路线，全部卡在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上。
商量好了？我跟谁商量好了？
然后一个荒诞的念头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安娜？”
爱德华·史密斯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完美无瑕的管家微笑终于崩了。
“噗嗤。”
他抬起手，用手背掩住嘴，肩膀微微颤抖，那双冷厉的眼睛里，此刻跳动着的分明是少女特有的、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光芒。
齐林看着面前这个“爱德华·史密斯”，后背的紧绷一寸一寸松下来，情绪复杂。
惊讶、佩服、无语，大概还有一成想揍人。
“怎么做到的？”齐林好奇道。
爱德华·史密斯的精神力极强，齐林太清楚了。
这个家伙是蒂奇家族最锋利的清道夫，从小在地下黑拳营里杀出来的怪物，自己已经用【件】试探过好几次，好似面对一堵厚厚的城墙。
而安娜……直接接管了他的身体？
“在精神控制这一块。”爱德华·史密斯的嘴开合，吐出的却是安娜那俄语卷舌音的中文，拎起西装外摆，像是在提裙礼，“大傩阁下可不如我。”
齐林看着面前这张英俊的管家脸说出如此反差的台词，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吧，认了。”他说。
他是真心实意地承认。
梦境类傩面对精神层面的操控本就独树一帜，而安娜作为吞食了劫难级鬼疫的大巫，在这个领域的造诣远超他的想象。
不过……一个十六七岁的俄罗斯少女，操控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意大利黑手党顶级杀手的身体，还是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爱德华史密斯应该很强……但可惜，吞食了鬼疫的大巫，更强。
齐林收起杂念，转身面对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门，两把沉重的铜锁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锈，铅封完好无损。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已经有电弧在无声跳跃，用雷神的电磁脉冲烧掉锁芯，或者直接用腾根的根须从铰链处绞断栏杆，都不是难事。
“叮当。”
一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身后响起。
齐林回头。
爱德华·史密斯正从那件裁剪精致的深色制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
三把，大小不一，串在一个铜质的钥匙环上，钥匙环的吊坠是一条盘曲的小蛇。
她走到铁栅门前，将最大的那把铜钥匙插进了左边的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铅封无声脱落。
第二把钥匙插进右边的锁孔。
“咔哒。”
两把铜锁先后打开，挂在栏杆上轻轻晃动。
安娜拎着钥匙环在指尖转了一圈，回头看向齐林，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不要总想着暴力嘛，大傩阁下。”
齐林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面前这扇缓缓打开的铁栅门。
他想了想安娜，又回忆起了姜鱼，不自觉把这两位做了比较。
靠……好羡慕伯奇能有这样一位大巫。
他抛开杂念，看向铁栅门后方，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矿物质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的冷风迎面涌来，吹得壁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黑暗在门后展开，深不见底。
齐林挑了挑眉。
“行吧。”他把取样管往肩上一搭，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我承认你的方法更高效……”
身后传来安娜掩嘴的笑声，用的依然是爱德华·史密斯的声带。
铁栅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铜锁没有重新锁上，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