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泊位。
傍晚六点,最后一辆重卡停在码头边的装卸区。
不是开上船。
是停下来,等着被吊上去。
宋和平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
船很大,船身是锈迹斑斑的深红色,船舷上印着白色的船名——“安纳托利亚之星”,下面是注册港:伊斯坦布尔。
这是一艘老旧的散货船,甲板上矗立着四台巨大的船用起重机,吊臂此刻正安静地指向天空,像四只沉睡的长颈鹿。
这艘船没有艉门,没有跳板。
它只有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货舱,舱口敞开着,露出黑洞洞的深处。货物要进这些货舱,只能靠吊装。
宋和平身边,最后一辆重卡的发动机熄火了。
司机跳下来,眼神里带着终于完成任务的轻松。他绕到车厢后面,解开帆布篷的固定绳,然后用力拉开拉链。
帆布滑下来,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集装箱。
不是普通的集装箱。
是20英尺长的标准海运集装箱,但外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公司标志,没有编号,没有危险品标签,什么都没有。箱体是深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在车厢里。
每辆重卡的车厢里装着一个这样的集装箱。
五十辆车,五十个集装箱。
凯马勒站在他身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抽。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工人们作业。
装卸工作早就开始了。
从下午两点第一辆车抵达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小时。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台巨大的岸边起重机正在忙碌着。那些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吊钩上挂着一个又一个深灰色的集装箱,把它们从卡车的车厢里吊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放进船舱里。
每一次起吊,都能听见钢丝绳摩擦的吱嘎声,和起重机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回荡。
凯马勒看着那些起起落落的集装箱,终于把那根烟送到嘴边。
他吸了一口,烟灰掉下来,落在地上,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宋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宋和平等着。
凯马勒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海风吹散,消失在暮色里。
“这批货上了船,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说,眼睛看着那些正在吊装的集装箱,“接下来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宋和平转头看了他一眼。
凯马勒笑了笑道:“规矩我懂。拿钱办事,不问来路,不问去处。”
宋和平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凯马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穆斯塔法。”他说,抬起头看着那艘船:“接下来的事,他会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海上他做主。但货是你的,你说了算。”
宋和平说:“没问题,我会跟他确定航线,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尾数明天会到你账上。”
凯马勒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伸出手。
宋和平和他握了握。
到临了,凯马勒松开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先生。”他说。
宋和平转头看着他。
凯马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过那些等待装卸的重卡,走过那些忙碌的工人,走进集装箱投下的阴影里。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深处。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艘船。
最后一辆重卡的集装箱正在被吊起。
起重机的吊臂缓缓转动,钢丝绳绷得笔直,那个深灰色的集装箱离开了车厢,悬在半空中。它慢慢旋转着,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钟摆,朝着船舱的方向移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