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货舱边缘,手里抓着对讲机,仰着头盯着那个缓缓下降的集装箱。
有人打着手势,有人在对讲机里喊着什么。吊臂的发动机轰鸣着,钢丝绳吱嘎作响。
集装箱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货舱深处。
宋和平看着那个货舱,看着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看着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甲板上忙碌的身影。
一个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
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皮。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盯着海平线的人特有的锐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面套着一件旧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踩着甲板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船舷边,他朝岸上喊了一句土鸡国语,几个工人立刻跑过来,开始准备下一吊。
然后他看见了宋和平。
他盯着宋和平看了几秒,然后沿着舷梯走下来。
舷梯很陡,是那种铁质的梯子,踩上去咣当作响。
但他走得很稳,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平地上散步。
走到码头上,他朝宋和平伸出手。
“宋先生。”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舌头有点硬,“我是穆斯塔法。这条船的船东,这趟活我亲自押运。”
宋和平和他握了手,然后看了一眼吊装的货柜说道:“还要多久?”
穆斯塔法松开手,转过身看着那艘船:“还差最后两个柜子,半小时内完事。”
宋和平点点头。
穆斯塔法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递给宋和平一根。
宋和平摆摆手:“我不抽烟。”
穆斯塔法打火机的火石有点问题,打了好几下才着。
最后一下打着了,火苗窜起来,差点烧到他的眉毛。
他往后躲了一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终于点着了烟。
他深吸一口,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凯马勒跟我说了。”他说,眼睛眯起来看着海面,“这批货,去德萨。四天航程,中间不停。”
宋和平看着他问道:“会有问题吗?”
穆斯塔法没立刻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那烟雾被海风吹散,飘向大海的方向。
“有问题。”他说,“有两个。”
宋和平等着。
穆斯塔法转过身,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海的方向。
“第一个,博斯普鲁斯海峡。”他说:“必须过,没得选。海峡窄,最窄的地方七百米。两岸都是眼睛——土鸡国的海岸警卫队,有时候会上船抽查。不是针对谁,是例行公事。他们查什么?查文件,查货单,查船舱。如果他们要开箱……”
他顿了顿,看着宋和平。
“你的货,能开箱吗?”
宋和平没说话。
穆斯塔法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黑海。”他说,“出了海峡,进了黑海,就是俄国人的地盘。他们最近巡逻很勤,尤其是往西边去的船。为什么?因为乌克兰。因为顿巴斯。因为那条线上,什么货都在跑。”
他吸了一口烟。
“我不知道你的货是什么,凯马勒也没说。他也不让我问。这没问题,我懂规矩。但俄国人要是上船查,他们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们会开箱,会翻个底朝天,会把你货舱里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看。”
他摇了摇头。
“我见过。去年,一条去格鲁吉亚的船,被俄国人在黑海中间拦下来。说是例行检查,查了三天。最后什么也没查到,放了。但那三天,船上的人差点疯了。枪顶在脑袋上,一句话不对就是一枪托。”
他看着宋和平。
“宋先生,你的货,经得起这么查吗?”
宋和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道:“我的货不能见光,所以我们要换个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