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郊外那栋米黄色小楼的二楼卧室里,宋和平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昨晚他没睡好,拢共只有六个小时的浅睡眠,中间醒过来两次,一次是因为听到院子里野猫踩过落叶的窸窣声,一次是因为窗外的风把法桐枝条压弯碰到了窗玻璃。
在床上躺了片刻,宋和平翻身起床。
然后洗漱、穿衣,把那把组装好的格洛克嵌入腋下枪套,试了两次外衣的轮廓。
从正面看没有明显的凸起,只有在右侧微微偏后的角度才会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棱线。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外衣下摆的角度,确认无误后把备用弹匣装入裤袋。
楼下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白熊粗重的嗓音从厨房方向传上来,夹杂着女王轻柔的俄语回应和烧开水的声音。
宋和平走下楼的时候,白熊正好从厨房端着一杯热茶走出来,看到他全副武装的装束,白熊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么早走?“
“没区别,到了边境天都黑了。“
宋和平接过白熊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们也今天离开,别在德黑兰待着,拿到了军火,立即南下去恰巴哈尔港。“
“好的——“
白熊放下茶杯,想了想道:“老大,‘厨子’那事……我不信他会主动卖你。但你说的FSB盯上他,这个可能性我越想越觉得大,我打算联系在‘瓦格纳’里的老朋友,让他找机会问问‘厨子’。“
宋和平放下茶杯:“别担心这事,我没怪他。“
白熊点头。
宋和平若是因此和“厨子”成为敌人,这是白熊夫妇都不愿意看到的。
当年入行,“厨子”算是夫妻俩的引路人。
和“厨子”认识的时间,比认识宋和平还长。
虽说这些年“厨子”自己跑回俄国发展,基本很少联络。
但彼此的关系还是保持不错的。
墙上的挂钟指向六点。
司机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
宋和平朝众人扫了一眼,起身,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提起了自己的背囊。
“走了。“他说。
推开那扇浅绿色防盗门的时候,院子里的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但东方远处山脊上方已经出现了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
那棵法桐的树冠在微明中呈现出深青色的轮廓,叶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微弱光线里闪烁着细密的银光。
宋和平坐进那辆黑色丰田越野车的后排。
司机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刹,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边境?“
“嗯,伊利哥北部边境。“
车子平稳地驶出铁门,沿着那条种着法桐的街道朝波斯南部边境方向开去。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偶尔有一两个推着板车卖早点的老人从人行道上经过。
远处某座清真寺的尖塔在晨雾中露出一个模糊的锥形轮廓,塔顶的金属新月反射出那第一缕橘红色的晨光。
宋和平靠在后座里,看着车窗外的城市从沉睡中慢慢醒来。
路边的灯杆上悬挂的宣传横幅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上面印着波斯文和一张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的头像。
他认得那是“忠诚“和“抵抗“两个词。
收回目光,宋和平从内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寇尔德护照。
这可不是假护照。
是货真价实埃尔比勒地区政府颁发给自己的。
自己到现在,还是他们政府的“顾问”。
车子驶上了通往边境的公路。
德黑兰在身后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黄色的轮廓,前方的天际线越来越开阔,晨光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从深紫一直染成浅金。
宋和平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默数了一遍——
入境巴克达。
联系革命卫队线人。
搜集信息,确认扎赫迪的藏身处。
等“灰狼”的人到摩苏尔。
制定抓捕计划。
把人活着带回波斯。
每一步都有变量,每一步都有风险。
但他做这一行已经足够久了,久到能够坦然接受变量和风险本身才是这份工作里唯一确定的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就是抓个活人而已?
自己好久没有亲自动手了。
想到这,他反而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