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扎格罗斯山脉的缺口灌进来,带着高海拔地区特有的干冷,像一把把细碎的冰碴子刮在裸露的皮肤上。
宋和平把裹在脸上的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
他用膝盖轻轻磕了一下骆驼的肚子,那峰骆驼闷哼一声,加快了几步,追上了前面灰狼的坐骑。
两峰骆驼并排的瞬间,宋和平低声道:“有问题。“
两个字,说的是中文,音量压得比风声还低。
灰狼的肩膀微微一紧。
他跟宋和平相处多年,又在委内那所“音乐家”防务设立的私人特种作战学校里待了好几年,和当初宋和平在国内各大军区特务连和侦察连挖来的PLA教官相朝夕相处。
中文日常对话和战术术语对他来说都能轻松应对。
更重要的是,他太清楚宋和平的习惯。
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只要宋和平把语种切回中文,那就意味着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接下来每一秒钟都可能是扣扳机的时刻。
“什么问题?“
灰狼没有转头,依旧保持衣服漫不经心的模样,但的右手已经搭在右腿外侧的枪套上,那把P226的握把正抵着他的掌心。
他宋和平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向两侧扩散出去。
前面领头的哈吉依旧骑着那峰老骆驼,步子不紧不慢。
左侧后方大约十来米的位置,贾瓦德的骆驼正在缓慢地缩短距离朝自己俩人靠近,很显然想要偷听。
再往后看,贾瓦德的两名手下恰好与宋和平这边的两个雇佣兵形成了交错的三角站位。
教科书式的合围队形。
贾瓦德那三个人分了三个方位,一旦动手,交叉火力能在三秒钟之内把宋和平打成筛子。
“这帮蠢货肯定不懂中文。“
宋和平的语速很平,甚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松弛感,像是夜行途中随口唠的家常。他赌的就是这张牌。
革命卫队特种部队的军官大多会英语,有些甚至能磕磕绊绊地用阿拉伯语跟伊拉克那边的线人打交道,但中文在这片波斯高原上,那比突厥语还稀罕。
哪怕德黑兰的情报学校里开设过东亚语言课程,也没几个人真能听得懂自己和好流浪用普通话传递的战术信息。
果然,贾瓦德的骆驼又靠近了几步。
灰狼偏过头,朝着那个波斯中校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来。
他干脆把声音放大了些,用一种学得不地道却偏要显摆的口吻笑道:“看来这些年跟你学了些中文还是很有用的。“
贾瓦德的骆驼顿了一下,人没动,但宋和平注意到他的右手从缰绳上松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握紧了。
这家伙内心估计是崩溃又恼怒的。
宋和平也顺势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刚才打了阿凡提的电话,打不通。“
他说这话时还故意朝贾瓦德看了一眼。
对方愣了一下,宋和平笑着点了点头,一副你爱听你听的架势。
“通讯被干扰了。“
灰狼的笑容凝固了。
在高原上,革命卫队和边防军的通讯频道覆盖得很广,民用信号被屏蔽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打不通“和“被干扰“是两码事。
前者是信号不好,后者是有东西在专门掐断他们的对外联络线。
这意味着有人不希望他们呼叫支援,甚至不希望他们报出当前位置。
何况宋和平使用的是卫星电话,这里十分空旷,按理说信号非常好才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灰狼问。
言语间,他的拇指已经悄无声息地拨开了枪套的扣带。
“现在就动手,到了接应点就迟了。“
宋和平的目光扫过两侧的地形。
远处干涸的河床在月光下像一道灰白色的蛇蜕,两侧是缓慢隆起的坡地。
坡顶上堆着零星的黑色砾石,如果在那些石堆后面埋伏两挺轻机枪,整个驼队就是一条摆在案板上的鱼。
这地形,不能往前走了。
“现在就干?“
“对,现在!“
“现在“两个字咬得极死,宋和平的加重了语气。
“要动手,得趁早,越往前,越不妙。“
灰狼沉默了几秒钟。
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两人骆驼上的褡裢吹得啪啪轻响。
“嗯,到了车队那边,他们的人会更多。“灰狼的声音沉下来,他又顿了一下,问:“干掉他们之后,我们绕路然后找车去德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