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第一张照片。
北欧风格的别墅,雪,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男孩,一个穿粉色滑雪服的女孩,一个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
第二张,狙击镜视角,十字线落在男孩太阳穴上。
第三张,同一视角,镜头拉近,男孩的脸清晰可见。
第四张……
法拉利一张张看过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那个视频,他点开看了。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十字线对准男孩的脑袋,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画面里能听见风声,还有江峰和他的观察手两个人很轻的呼吸声。
视频结束。
法拉利把文件下载到手机里,断开数据线,删除了邮箱里的痕迹。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国际长途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土鸡国口音,警惕而疲惫,背景音里似乎有人在审讯什么,吆吆喝喝,骂骂咧咧的。
法拉利用英语说:“阿尔斯兰·切廷先生?”
“你是谁?”
“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法拉利说,“请你打开手机,看看我刚刚发过去的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法拉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阿尔斯兰此刻在看什么。
那些照片,那个视频,那个被十字线对准的男孩的脸。
十五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你他妈是谁?!”
法拉利没回答,只是平静地说:“看清楚了吗?”
“你想怎么样?!”阿尔斯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冷静一点。”法拉利说,“然后我们谈一桩生意。”
一小时前,土鸡国,阿达纳省海关办公楼。
审讯室的光线很暗。
一盏白炽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好悬在宋和平头顶,刺眼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被铐在审讯椅里。
铁的椅子,焊死在地上的那种,扶手上有两个半圆形的铁环,扣住手腕,腰上还有一条安全带勒着,动弹不得。
嘴角有血。
刚才那一拳打得挺狠,牙齿磕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宋和平没有去擦。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张金属桌面上倒映出来的灯光,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门开了。
阿尔斯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缉私警察。
他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厚厚的一沓,砸出一声闷响。
“宋和平。”阿尔斯兰念着文件封面上的名字,“1971年生,华国国籍,前PLA士官,退役后来到伊利哥做杂货生意,后来组建了一家叫‘音乐家防务’的私人军事公司……”
他顿了顿,绕过桌子走到宋和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和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尔斯兰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在他面前。
照片上是宋和平,穿着作战服,戴着墨镜,站在一辆装甲车前,背景是巴格达的街道。
“那边的人说你是‘最可靠的承包商’,只要你接的活,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阿尔斯兰双手撑在桌沿上,盯着宋和平的眼睛,神情里带着一丝得意。
“宋和平,你在中东混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今天怎么会栽在我手里?”
宋和平舔了舔嘴角的血,声音很平静:“栽在你手里?”
阿尔斯兰冷笑:“你以为呢?五十辆重卡,二十辆军火,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和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甚至称不上是笑,只是一个表情的微妙变化。但落在阿尔斯兰眼里,却让他心里莫名一紧。
“我要请律师。”宋和平说。
阿尔斯兰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律师?”他回头看了身后那两个缉私警察一眼,“你们听见了吗?他要请律师。”
两个缉私警察配合地笑了起来。
阿尔斯兰转过身,走到宋和平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得很近。
“宋和平,这里是土鸡国,不是美国。这里没有律师,没有领事保护,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我,还有你,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冷笑道:“证据。你懂吗?”
宋和平没躲,也没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潭看不到底的井。
阿尔斯兰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起那句话。
“手机记得保持开机。会有惊喜。”
什么惊喜?
阿尔斯兰压下心里的不安,直起身,绕着审讯椅转了一圈。
“军火从哪里来的?”他开始问话,“要运到哪里去?收货人是谁?说清楚,我可以考虑给你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宋和平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沉默。
阿尔斯兰站到他面前,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宋和平,我劝你配合一点。这批军火的量太大了,谁也保不住你。你现在说清楚,我可以帮你把案子留在阿达纳审,不往上交。你懂我的意思吗?”
宋和平看着他,慢慢开口:“我要请律师。”
阿尔斯兰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直起身,冲旁边一个缉私警察扬了扬下巴。
那个警察走过来,二话不说,一拳砸在宋和平的肚子上。
宋和平闷哼一声,身子弓了下去,但很快又直起来,仍然看着阿尔斯兰。
“请律师。”他说。
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
阿尔斯兰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冲另一个警察点点头。
第二个警察上来,拳头照着脸招呼。
一拳,两拳,三拳。
宋和平的脸歪向一边,又转回来,歪向另一边,再转回来。
血从鼻子和嘴角一起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服上,洇成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闭上。
始终看着阿尔斯兰。
阿尔斯兰突然抬起手,示意停下。
两个警察退后一步,喘着粗气。
宋和平慢慢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然后问了一句:“几点了?”
阿尔斯兰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了看手表:“早晨八点。”
宋和平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差不多了……”
阿尔斯兰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什么差不多了?”
宋和平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口袋上。
那里面装着手机。
“你很快会接到一个电话。”宋和平说,“听完之后,我们再谈。”
阿尔斯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宋和平,你以为这是在拍电影?以为会有人来救你?你的人全被关在楼下的拘留室里,你的车队全被扣在边境检查站,你的电话打不出去,谁也救不了你。”
宋和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让阿尔斯兰很不舒服。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很不舒服。
他正要开口继续问,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嗡嗡嗡——
嗡嗡嗡——
阿尔斯兰下意识去掏手机,手碰到冰冷的金属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号码——国际长途,没有显示归属地。
阿尔斯兰抬起头看了宋和平一眼。
宋和平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尔斯兰咬了咬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