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起点。
阿达纳省海关办公大楼,停车场内。
办妥一切手续的宋和平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土鸡国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身上还是疼。
那几拳打得不轻,肋骨那里隐隐作痛,可能是软组织挫伤。
不过没关系。
死不了就行。
停车场边上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开着,几个穿着便装的人站在车旁,正看着他。
车灯没开,引擎也没熄,排气筒里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很快消散。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留着短须,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看见宋和平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宋先生?”
宋和平点点头。
那男人警惕地扫了一眼海关大楼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法拉利先生让我们来的。车在这边,请跟我们走。”
他侧身引路,带着宋和平朝其中一辆商务车走去。
车门拉开,里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便装,但看坐姿和眼神——腰背挺直,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
这模样,肯定是吃保镖这碗饭的。
宋和平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车门关上,车子立刻发动,从停车场后门驶出去,融入阿达纳的夜色。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上幽蓝的光照着司机的脸。
坐在副驾驶的人回过头来,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留着寸头,下巴上一道浅色的旧疤。
“宋先生,我叫奥尔罕。”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法拉利先生让我们先带您去休息一下,然后送您去和车队汇合。车队现在被扣在东北郊的一个停车场,离这儿大概二十公里。海关那边已经放行了,但车还在那儿等着。那个掮客凯马勒也在那边。”
宋和平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凯马勒在?”
“在。”奥尔罕点点头:“他急得团团转,打了十几个电话。法拉利先生让我们转告您,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让您别担心。”
宋和平没说话,又重新闭上眼睛。
车子在阿达纳的街道上穿行。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几家卖宵夜的摊子还亮着灯。
烤肉的香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混着车里的烟草味和暖风空调吹出来的热气,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中东时闻到的味道。
车子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片老城区,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
“宋先生。”奥尔罕回过头来,“先在这儿歇会儿,洗把脸,吃点东西。车队那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完了之后我们来接您,送您过去和凯马勒汇合。”
宋和平点点头,推开车门走下去。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烤馕的香气。
他站在巷子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几颗星星稀疏地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遥远的眼睛。
远处传来一阵狗叫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宋和平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那栋小楼。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卫生间。
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风景画,内容居然是瑞士的雪山湖泊,颜色艳得不太真实。
窗户上拉着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宋和平先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那一身的疲惫和疼痛都冲淡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破了,凝结着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左眼眶有点青紫,肿起来一块;肋骨那里有一大片淤青,手指关节也破了皮,有几处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他对着镜子站了几秒,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洗完澡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吃的。
一盘烤肉,一碟馕,一碗扁豆汤,还有一壶热红茶。
他坐下来,慢慢吃着。
烤肉有点凉了,但味道不错,香料放得足,是南部省份惯常的做法。
馕还是热的,撕开的时候冒着白气。扁豆汤很浓,加了柠檬汁,喝起来酸溜溜的,开胃。
他正吃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是奥尔罕。
“宋先生,”他说:“车队那边来消息了,一切顺利。凯马勒在停车场等着,急得不行。我们二十分钟后出发,送您过去。”
宋和平点点头,继续吃。
奥尔罕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个……法拉利先生让我转告您,江峰和米洛什已经撤了,一切都顺利。他们直接从瑞典走的,上了飞机才发的消息。”
宋和平又点点头。
奥尔罕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退出去,把门带上。
宋和平吃完最后一口馕,端起那杯红茶,慢慢喝着。
茶很甜,加了很多糖。
这是土鸡国南部人的习惯,喝茶要加两块方糖,喝完了杯底还沉着没化开的糖粒。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脑子里空空的。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新信息。
法拉利发的:
“圣诞快乐。”
宋和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一条:
“圣诞快乐。”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茶。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一阵祷告的广播声,是晚上最后一次礼拜的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