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比利斯市中心,某高档酒店套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房间里开着灯,但灯光调得很暗,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沙发周围的一小片区域。
罗宾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威士忌。
没怎么动过,冰块早就化完了,酒液变得浑浊,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痕。
他盯着那三杯酒看了很久。
那是给三个人准备的,但现在只有两个会来。
莱蒙特被停职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罗宾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CIA的官方资源他用不上了。
“三角洲”分队主官拉多不会再来电话。
那支号称格鲁吉亚最精锐的特种警察部队,现在见到他的电话就直接挂断。
格鲁吉亚警察局的副局长不会再接他的电话,昨天他打了七个,七个都转进了语音信箱。
罗宾在防务圈干了十九年,见过太多墙倒众人推的场面。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种破事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不过,他手里还有两张牌。
这是值得庆幸的。
门铃响了。
罗宾站起身,动作很慢,先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然后才走向门口。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科巴那张宽得像门板的脸占据了整个视野。
他打开门。
科巴先走进来。
这是个五十出头的格鲁吉亚人,肩膀宽得能把门框塞满,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那是几十年举重和街头斗殴练出来的体型科巴身后跟着舍甫琴科。
这个鸟克篮人比科巴年轻一些,四十多岁,身材精瘦,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遍房间的每个角落。
天花板角落的烟雾探测器、窗帘后面的窗户、卫生间半掩的门、衣柜的缝隙。
然后才看向罗宾。
那是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
进任何空间,先找掩体,先找退路,先找威胁。
罗宾在伊利哥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不一定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难死的。
罗宾关上门,走回沙发区。
“坐。”
科巴一屁股坐到双人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框架往下塌了两公分。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舍甫琴科没有坐。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对面那栋居民楼灯火通明,六楼那个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看电视,蓝光一闪一闪。
“对面那栋楼,有个不错的狙击位。”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略带一点神经质。
“六楼那个窗户,正对着这边。如果有人想干你,那是好位置。射界开阔,有遮挡物,撤退路线至少有两条。”
罗宾皱了皱眉:“这栋楼安保很好,进不来外人。”
舍甫琴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但罗宾却觉得像是被一把刀抵住了喉咙。
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清楚——你太天真了。
舍甫琴科走回来,在科巴旁边坐下,跷起二郎腿。
他的动作很流畅,像是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罗宾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抿了一口。
酒液已经没味了,只剩下淡淡的酒精刺激感,但他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吧。”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科巴点头:“莱蒙特被停职了。这事都传遍了。”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着。
“我听说他被总部直接下令停职,还让他回美国接受调查。”
舍甫琴科没说话,只是看着罗宾。
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穿。
罗宾把杯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结婚戒指。
“CIA的资源我用不了了。拉多那边也缩回去了。现在能帮我找人的,只有你们俩。”
科巴和舍甫琴科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试探、确认、还有一丝罗宾看不懂的默契。
然后他们又看向罗宾。
“罗宾先生。”
科巴开口了。
“你对宋和平开出了两千万的人头费。这个价码整个高加索地区都知道了。所有干这一行的人都在传——一个东大人,值两千万美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重新把烟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像一条阴险的蛇。
“我的人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把第比利斯翻了一遍。老城区、新城区、工业区、郊区,每一家酒店、旅馆、民宿、出租屋,全查了。连那些专门给偷渡客住的暗门子我都让人去敲门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脸上散开。
“但我告诉你,什么都没搜到。这个人像是蒸发了一样,连个屁都没留下。”
舍甫琴科接话,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我的人也出动了。四十多个人,分成十组,把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两个货运站还有机场全筛了一遍。库拉河沿岸的每一个码头、每一个仓库、每一条能藏人的驳船,我都让人翻了个底朝天。第比利斯有两个黑市武器交易点,三个偷渡集散地,五个地下钱庄,我的人都在那儿蹲了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的目光停在罗宾脸上,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任何发现。罗宾先生,你确定他还在城里?”
罗宾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远的门。
找不到宋和平……
这意味着宋和平早有准备。
而且在格鲁吉亚,肯定有人在帮他。
一个没有背景资源的人在这里肯定躲不开这些专业雇佣兵的搜索。
突然,他感觉有些后悔。
有必要走到这一步吗?
如果当初不是对宋和平过于轻视,不是采取硬碰硬想要用实力来碾压对方让对方屈服的办法来对待,兴许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样……
他有些恍惚。
看看周围。
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居然为了杀一个之前自己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东大人,和莱蒙特大张旗鼓跑来这里,结果发现卷入了一个泥潭。
不光莱蒙特被停职,自己虽然能得到公司高层的支持,可这些支持在格鲁吉亚来说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宋和平肯定也在想办法反击自己。
脊梁骨似乎开始发冷。
罗宾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开弓没有回头箭!
男人做事怎能瞻前顾后?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毕竟,宋和平那头只有7个人。
自己面前这两个雇佣兵头子手里可以调动将近两百人的武装队伍。
想到这,他似乎有了几分底气。
于是抬起头,看着舍甫琴科。
“确定。”
“凭什么?”
罗宾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舍甫琴科刚才拉开的窗帘缝又合上。
他的手指在厚重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秒,感受着布料背面被阳光晒热的温度。
“凭我对他的了解。”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从肩膀上传过来,显得有些遥远。
“宋和平这个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在PLA里当过兵,在伊利哥打过仗,在西利亚杀过人,在非洲搞过政变。”
他转过身,看着科巴和舍甫琴科。
“他做事的方式我清楚。他不会跑。他肯定会在某个地方藏起来,然后等机会反击。这是他在PLA里养成的习惯,哪怕被包围了,想的也不是投降,而是怎么把包围他的人干掉。”
他走回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茶几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俩。
“他现在肯定在第比利斯某个角落,等着咱们露出破绽。等着我们急,等着我们乱,等着我们犯错误。”
科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缓缓升向天花板。
他粗大的手指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段,摇摇欲坠。
“那他能藏哪儿?”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的人甚至把郊区那些废弃农舍都搜过了。马尔涅乌利的那些荒废农场、迪戈米的那些没人住的破房子、甚至那些山沟里的牧羊人窝棚,全搜了。工厂也查了,包括那个停工五年的罐头厂和那个正在破产清算的葡萄酒厂。山洞也找了,光是第比利斯周边的喀斯特溶洞我就派了三组人进去,用手电筒一寸一寸照过。”
他说得有些激动,以至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时动作很大,一些灰烬溅到了茶几上。
“没有。”
舍甫琴科点头,补充道:
“库拉河沿岸十三个码头,从最东边的货运码头到最西边的那个只停私人游艇的小码头,每一个我都让人翻过。仓库、货柜、渔船、驳船、甚至那个停在河床上的废船,全查了。没有他的踪迹,他显然没有通过这些渠道离开第比利斯。”
他又补充了一句:
“河上的人我都问过。没有人见过符合他特征的亚洲面孔。那些批走私贩子的眼睛很毒,见过的人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