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沉默了几秒。
他听见空调的风声,很轻,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你们肯定漏了什么地方?”
科巴和舍甫琴科又对视一眼。
然后,舍甫琴科开口道:“罗宾先生,第比利斯不是你们华盛顿,也不是纽约。这座城市看起来不大,但它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说……地下。”舍甫琴科说:“第比利斯下面有的是苏联时代挖的防空洞、地道、地下工事。有些是二战时候挖的,有些是冷战时候修的。连接成网,能藏人。”
科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粗大的手指碾了好几下,把烟头碾得稀烂,烟丝和烟灰混在一起,不成形状。
“那些地方……”
他沉吟着,眉头皱起来。
“有些连地图都没有。我爸爸那一辈的人进去过,但他们死了之后,入口在哪儿就没人知道了。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早就塌了堵了。要进去得先打通,不是一天两天能搞定的。”
舍甫琴科却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有道理。如果他想藏,那种地方确实合适。没有监控,没有人烟,冬暖夏凉,只要带上足够的补给,能藏一个月。”
罗宾盯着他俩。
“你们的人,明天继续搜。不光地面,地下也要搜。所有能进人的地方,一个都不许漏。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科巴皱眉:“地下那些地方,很多入口都封死了。有些是政府封的,有些是自然塌方,还有些是……”
他顿了顿,喷了个鼻息,哼了一声后说道:“是被人故意堵上的。”
“那就炸开。”罗宾说,“需要炸药我出钱,需要人手你们出。三天不够就四天,四天不够就五天。反正他跑不了。”
他走到酒柜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新的威士忌,这次没加冰。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
“只要他还在这座城市里,早晚会被找出来。”
科巴沉默了几秒,粗壮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然后他站起来。
“行。明天我把人全撒出去。地下也搜。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地下那活儿不好干,真要找到什么,得加钱。”
舍甫琴科也站起来。
“我的人也可以分一部分去地下。”
他说:“但码头那边我不能全撤,河上的活儿还得有人看着。最近有几批货要走,盯着的人太多,撤了容易出事。”
罗宾点了点头。
他走回茶几旁边,端起自己那杯新的威士忌,举了举。
“就这样。价钱的事,还是老规矩。找到人,再加百分之三十。”
科巴咧嘴笑了。
“罗宾先生,你是个爽快人。”
舍甫琴科没笑。
他只是看着罗宾,眼神里带着一丝琢磨,像是在研究一个不太容易解的谜题。
“罗宾先生。”他问。
罗宾转向他道:“说。”
“你刚才说,你对宋和平很了解。”舍甫琴科疑惑道:“那你觉得,他现在在干什么?”
罗宾愣了一下。
舍甫琴科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如果真像你说的,他会藏在某个地方等机会反击。那他具体在等什么?等我们搜过去?等我们露出破绽?还是……”
他没说完。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罗宾沉默了几秒才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这家伙不会坐以待毙。他在等机会反击。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找到那个机会之前,先找到他。”
舍甫琴科点了点头,目光从罗宾脸上移开,落到那三杯没动过的威士忌上。
三杯酒,两个人来,那第三杯是给谁的?
他没问。
科巴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那行。我先回去安排。明天一早,我的人就开始搜地下。”
罗宾点了点头。
舍甫琴科也走到门口,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宾。
“罗宾先生。”他说。
罗宾抬眼看他。
“你小心点。”
罗宾一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什么意思?”
舍甫琴科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他没再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舌卡进锁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罗宾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威士忌忘了喝。
舍甫琴科那句“不对劲”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莱蒙特被停职这件事来得太突然。
太是时候。
如果是宋和平将阿里安手中的黑料发送给韩,让韩联络奥观海去下命令,恐怕也没那个速度……
在这么短时间内能将一个伊利哥分站站长直接停职,除非是……
CIA局长……
罗宾打了个冷战,后背一阵发凉。
不会的。
他对自己说。
宋和平只是一个PMC的老板。
他认识一些人,有一些人脉,但怎么可能影响到CIA局长的决策?
那得是多大的能量?
那得是多深的关系?那得是多……
不可能的。
罗宾说服自己。
他把那杯威士忌端起来,一口喝完。
酒液辛辣,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粗哑的男声,背景音里有俄国口音的说话声和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隆声。
“瓦西里,是我。边境那边,再多派点人。对,所有能出境的路,都要有人盯着,山路、林间小道、废弃的哨卡,全给我堵上。价钱好说,按人头算,一个盯梢的一天三百美金,发现线索的另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罗宾嗯嗯地应着,然后挂断。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第比利斯的夜景。
库拉河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城市,两岸灯光点点,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车流如织,红的是尾灯,白的是大灯,交织成流动的光带。远处山上的母亲堡垒亮着灯,像一顶戴在城市头顶的王冠。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此刻,三百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正在分批潜入这座城市。
第一批三十人已经到位。
他们从不同方向进入第比利斯,有的坐长途大巴从巴统过来,有的搭夜班火车从埃里温抵达,有的开着租来的面包车假装是来旅游的东欧人。
此刻,他们正在老城区某个废弃的苏联时代仓库里等待命令。
仓库里堆满了锈蚀的机器,但中间被清理出一块空地,三十个睡袋整齐地排列着,武器靠墙放着,油布盖着,只露出黑色的枪托轮廓。
第二批六十人正在飞机上。
那是一架从土鸡国起飞的私人包机,航程还有两个小时。
机上坐满了沉默的男人,他们穿着便服,但坐姿和眼神都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天亮之前,他们就会降落在一个距离第比利斯四十公里的小型机场,那里有一条被买通的跑道和一个不问来客的塔台。
第三批九十人已经到达亚美尼亚边境,正在等待接应。
他们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十五人,将在黎明前分头穿越边境线。
向导是当地最好的走私贩子,每人收费五千美金,保证把他们安全带进格鲁吉亚。
第四批、第五批……
像暗流,像潜涌,在夜色中无声地汇聚。
而在第比利斯地下的某个深处,在一段废弃的苏联防空洞里,一盏煤油灯亮着。
灯光很微弱,只照亮了很小的一片区域。
墙上贴着褪色的苏联宣传画,画上的工人和农民笑容灿烂,举着镰刀和锤子。
地上铺着防潮垫,角落里堆着成箱的压缩饼干、矿泉水和弹药。
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嘴里嚼着香口胶,半闭着双眼养神。
卡西欧多功能潜水表的闹钟声响起,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表盘。
月光从通风口的缝隙里漏下来,细得像一根根银线。
“差不多该动起来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
包里是一支拆解开的狙击步枪,零件整齐地码放着,散发着枪油的气味。
他开始组装。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零件卡进正确的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月光照在他手上,照亮了虎口处的一块老茧。
那是二十多年握枪留下的印记。
而地面上,罗宾、科巴、舍甫琴科还在计划着怎么搜捕他。
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