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枪响。
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冲到谢力克面前,双手在空中挥舞。
“你知道?!你知道还在这儿站着?!赶紧调人!赶紧加强戒备!赶紧——”
“莱蒙特。”
谢力克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像一把刀,切断了他的话。
莱蒙特愣住了,站在那里,双手还举在空中,像一尊雕塑。
谢力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我的人不是你的兵。”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接这单生意,是因为你给的钱够多,不是因为你是CIA的官。现在你是被停职的CIA的官,明白吗?”
莱蒙特的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到临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力克说得没错。
三天前,莱蒙特找到他的时候,还是CIA第比利斯站的站长,手里攥着预算,脸上带着傲慢。那时候莱蒙特说,有个人要除掉,价钱随便开,谢力克接了这个活。
一百五十万美金,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另一半。
谢力克收钱办事,不问来由。
CIA的官也好,被停职的官也罢,钱是实在的,美金是实在的。
七十五万已经打到他在迪拜的账户上,剩下七十五万,事成之后到账。
至于莱蒙特为什么被停职、停职之后还有没有能力付尾款。
那是莱蒙特自己的事。
谢力克只认一个道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要莱蒙特还在这间屋子里,只要他还没说“不干了”,这笔生意就还算数。
就在这时,莱蒙特扣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他下意识看过去。
是罗宾发来的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
莱蒙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该怎么回?
说“我这边一无所获”?
说“宋和平可能已经不在郊外了”?
说“我们可能被反包围了”?
他做不到。
他咬着牙,拿起手机,飞快地敲下一行字:“还在搜。明天天亮就有结果。”
然后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不想面对的问题也一并扣住。
谢力克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条刀疤跟着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破旧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外面是荒废的厂区,月光下那些巨大的发酵罐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像是在看什么,看了很久。
“我的线人还告诉我一件事。”他说,背对着莱蒙特。
莱蒙特抬起头,盯着他的背影。
“那些潜入的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雇佣兵。”谢力克说,“我的人尝试跟踪,结果都死了……”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莱蒙特。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刀疤照得格外清晰。
“这些人都是行家里手,估计都是前特种部队。最好的那种。”
莱蒙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巴拉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AKS-74U,目光从莱蒙特身上移到谢力克身上,又移回来。他也没有说话,但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指腹贴着冰冷的金属,感受着那个弧度。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谢力克走回桌前,看着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第比利斯市区,划过郊区,划过那些标注着村庄和森林的区域。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那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这座废弃的葡萄酒厂。
“莱蒙特。”他说:“其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莱蒙特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个,是你留在这儿,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继续搜宋和平。”
谢力克说着,目光落在地图上。
“第二个,是你现在就走,离开第比利斯,离开格鲁吉亚,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件事过去。”
莱蒙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那希望很微弱,像一星快要熄灭的火苗,但毕竟是希望。
“你能送我出去?”他问。
谢力克摇了摇头。
“不能。”他说,没有任何犹豫,“我接的生意是帮你找人,不是帮你跑路。如果你想走,得自己想办法。”
莱蒙特眼中的希望熄灭了。
那星火苗灭了,他的眼睛变得空洞、灰暗,像两口枯井。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倒了的椅子,像是在看自己的棺材。
椅子四脚朝天,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像一个倒毙的人。
谢力克继续说:“但我要提醒你。如果你要跑路,最好也要找到可靠的人,现在宋和平的人多,他也许也在盯着我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莱蒙特抬起头,不服道:
“你不是有六十个人吗?”
他问:“你们不是号称高加索最好的雇佣兵吗?”
谢力克嘴角动了动。
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扭曲。
“莱蒙特,我手下的六十个人对付可能是入境的几百个人。”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莱蒙特愣了片刻才尖声质问:“你怎么知道有几百个?”
谢力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因为我的线人死之前曾经发过消息给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第比利斯的圆点上。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问。
莱蒙特摇了摇头。
“最可怕的是,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集结了这么多人,我们却不知道他们藏在哪儿。”
他把地图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用手指划了一个圈。
那个圈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第比利斯市区。
“整个第比利斯,都是他们的藏身处。”
他说:“老城区的那些老房子,苏联时代的地下工事,废弃的工厂,改建的地下室——任何一个地方都能藏人。而我们,我们在这间破厂房里,坐等天亮,然后出去搜一个我们永远搜不到的人。”
莱蒙特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答案的问题。
“那……宋和平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像一只蚊子在嗡嗡叫,像是怕惊动什么。
“想干什么?”谢力克冷笑道:“他在跟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让我们慢慢清楚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窗外又传来夜鸟的叫声。
这次更近了,更急促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惊扰了它们,让它们在夜里不安地叫着。
莱蒙特慢慢坐回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旁,靠着墙,滑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屏幕又亮了。
罗宾的新消息:“收到。等逮到那个黄皮猴子猴,我请你喝威士忌。”
莱蒙特盯着那行字,手指颤抖着,打了几个字,想说点什么。
可到临了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鸟又叫了一声,好像是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