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第比利斯郊区,某处废弃的苏联时代葡萄酒厂。
这里距离市区大约二十公里,坐落在一条山沟里,背靠缓坡,面朝一条干涸的河床。苏联时期,这座酒厂曾供应半个格鲁吉亚的餐桌葡萄酒,鼎盛时有三百多工人,年产万吨。
九一年之后,一切都停了。设备被拆卖,工人散了,厂房空了多年。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建筑群。
楼前停着几辆越野车。
两辆丰田陆地巡洋舰,一辆三菱帕杰罗。
车身满是泥浆,像是刚从山里开出来,轮毂上糊着干结的泥块。
车窗上蒙着一层灰,看不出多久没洗过,但发动机盖还留着温度,显然刚熄火不久。
灌装楼的二层,曾经是厂长办公室和技术科,现在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还留着当年的装修。
褐色木墙裙,绿色油漆墙,水泥地面。
墙上挂着一张发霉的产量统计表,1989年的,数字还看得清:四月计划一千二百吨,完成一千零八十吨。
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柜,柜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发黄的《东方曙光》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苏联时代的老物件,桌面坑坑洼洼,边角包着生锈的铁皮。
墙边堆着武器箱。
松木箱子,上面印着俄文——
“弹药.7.62x39”、“易碎”、“防潮”。
箱子摞了三层,有些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AK弹匣。
旁边是几个帆布弹药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严,露出黄澄澄的子弹。
三台摩托罗拉军用级电台堆在墙角,两个卫星电话,还有一台便携式发电机,散发着柴油的气味。
发电机没开,怕声音太大暴露位置,所有的照明和通讯都靠电池维持。
谢力克站在桌前,盯着面前的地图,眉头紧锁。
他是个车臣人,身材精瘦,但绝不单薄。
眼睛不大,但极亮,瞳孔转动时带着猎食者的警觉,像山里的狼。
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高加索山里跟俄军侦察兵肉搏时留下的。
那一仗他杀了三个人,自己也差点死了,一个俄军军官用伞兵刀从他脸上划开,从眉骨到下颌,骨头都露出来了。
后来伤口长好了,但那条疤永远留了下来,让他的脸永远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瘆人。
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纹身。
那是车臣反叛武装的传统,每一个纹身代表一次战斗或者一个死去兄弟的名字。
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副手巴拉克。
另一个是莱蒙特,坐在墙边的一张破椅子上,脸色发白,眼圈发青,像是整夜没睡。
莱蒙特现在的样子跟几天前判若两人。
胡子没刮,一片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脸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打卷。
头发乱糟糟的,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像几天没洗。
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发黄,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发黑,目光有些飘忽,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嗒、嗒、嗒,没有任何节奏,只是机械地敲。
被停职四十八小时,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他的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扣着。
两个小时前,他刚和罗宾通过电话。
罗宾在电话里信心满满,说他的人正在第比利斯到处搜索,只要宋和平敢露面,那就死定了。
莱蒙特当时没告诉罗宾,其实他自己突然没了斗志,感觉这次和宋和平的对抗像之前在摩苏尔那次一样,没什么胜算。
能让自己如此迅速停职,让莱蒙特有种直觉,宋和平的关系网不简单,和局里的高层也许有联系。
他曾想过这层关系是局长西蒙。
但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毕竟,如果自己猜对了,那才是最恐怖的事……
所以,当时的他并没有反驳罗宾。
自己虽然被停职,可罗宾还是AAFES的高管,手里攥着钱,攥着资源,攥着自己翻身的希望。
如果让罗宾知道自己已经丧失了信心,那会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等谢力克的人搜出点什么。
等天亮,等奇迹。
“莱蒙特。”
谢力克转过头看向莱蒙特。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是第比利斯东北方向的山区,距离市区大约三十公里,有大片的森林和废弃村庄。
地图是苏联时代测绘的军用地图,比例尺1:50000,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山头的名字。
罗宾和莱蒙特都推断宋和平躲在老苏联的防空洞里,这种地图恰好有标注出当年的地下网络分布图。
“你确定宋和平还在这片区域?”
莱蒙特抬起头,看着他,用力点头。
那动作很用力,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确定。”他的声音因为熬夜显得有些沙哑:“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郊外那个农舍附近。我派出负责跟踪的人虽然被干掉了,但也确认了位置。他肯定还在那附近。”
谢力克盯着他,目光里没有表情。
那目光像两把刀,冷冷地架在莱蒙特脸上。
“但我的人今天搜了一天,什么都没发现。”
莱蒙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个苹果核一样的软骨在脖子中间上下滑动。
他咽了口唾沫,干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那是因为你的人不够多,不够仔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躁。
“明天,你把人全派出去。六十个人,全派出去。就算把这片地方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找出来。”
谢力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从莱蒙特脸上移开,落到地图上,又落到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莱蒙特。”他说,声音变得更低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莱蒙特愣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击。
“什么?”
“我的人收到消息。”
谢力克转过身,面对着他。
“据说宋和平的人在陆续入境。”
莱蒙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椅子上。
眼睛睁大,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像纸一样白。
“什么?!”
谢力克继续说道:
“我也说不准。但我的线人说,机场那边这几天入境的一些单身男性看起来不像普通游客,这些人像是职业雇佣兵,边境那边也有线人反应,说看到晚上有车队悄悄过境,不像是走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蒙特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都是分批进来的,每一批人数差不多,间隔时间也差不多。像是有组织地在调动。”
莱蒙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突然想起西蒙那个电话。
“暂停你的职务。”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例行调查,以为过两天就没事了。
他甚至在电话里跟西蒙争辩,说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调查。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那是——
给宋和平争取调兵遣将的时间。
局长西蒙也许真是宋和平的人……
那些陌生面孔,那些像军人的人,那些分批潜入第比利斯的男人——
肯定是宋和平的人。
“谢力克……”
他手开始发抖,不得不把双手攥在一起,使劲按住,才能让它们停下来。
“明天,不是我们搜他,是他可能来找我们了。”
谢力克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更深了。
那条疤像一道沟壑,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
“我知道。”他说。
莱蒙特猛地蹿起来。
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