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许宣还弱小的时候,经常依仗唇枪舌剑来自保谋利。后来强大了,又在唇枪舌剑中,加入了自身对‘道’与‘理’的感悟和理解,来夯实升华这门‘神通’,使其不仅是为了辩赢,更是为了阐明自身的道。
只是后来实力飞升,手段太多,面对的敌人也往往不是靠说理能解决的,便少了这等雄辩的场景,更多是直接的力量碰撞与阴谋算计。
今日,却是不得不为之了。
坐直身体,目光如炬,不再有丝毫戏谑或伪装,抛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沈公,当今之世,儒家还有几分教化天下的职能在身?”
老沈面皮一抽,你敢骂我?!
不过,一时竟然发作不得,甚至难得的有些尴尬。
晋朝在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其上层社会的某些风气确实称得上一等一的奔放。
仁、义、礼、智、信这儒家‘五常’里,大概也就……独占一个‘孝’字。
但这不是没办法嘛,若是真的较起真来,司马家当年‘得国’那档子事,按照儒家最正统的标准,就得让现在所有吃着俸禄的儒家弟子们全部一头撞死。
所以后来的儒家学者们不得不挖空心思,为司马氏的统治寻找编造各种“天命”、“禅让”、“顺天应人”的理论依据,打上无数补丁。
即便补上了五德终始说,但越是真正的读书人,就越是先天气短,辩驳无力。
许宣却是不管对面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继续侃侃而谈。
既然开了这个头,就没打算留余地。
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屋宇,看到了洛阳的朝堂、各地的州郡、乃至整个天下的乱象,声音清晰而冷冽。
“公卿沉湎于酒,玄谈虚诞而弃礼法;宗室竞逐权利,骨肉相残而废人伦。”
“庙堂之上,冕旒倾侧,雅乐不兴;市井之间,俚曲淫声,郑卫纷沓。”
“冠冕之士,慕庄老之放达,裸袒踞傲;闺闼之内,紊男女之大防,秽行流闻。”
“钟磬悬而不击,佞臣以淫靡代《咸》《韶》;俎豆朽于庖厨,豪门以奢僭乱周典。”
根本不需要提前准备草稿,也无需任何夸大,只是将那些目之所及、人尽皆知却又无人敢公开点破的乱象念了出来。
正因为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显得如此写实,也正因为事实本身足够触目惊心,所以听起来如此离谱,如此令人难堪。
最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
“请问儒家都做了什么?!”
老沈手有些痒了,总想握住点什么东西,比如大刀的刀柄啥的。
怎么还追着骂,你就不是读书人吗?
只是,到了这里其实还是铺垫。
就像一位绝世刀客在真正挥出那斩断一切的一刀之前,需要先从容地脱去刀鞘。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许白莲心中的利器太锋锐了,言语中所酝酿的杀气不是针对个人的杀意,而是一种对旧时代、旧秩序、旧理念进行审判与终结的决绝意志,并且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见到氛围至此,在情绪最激烈的这个节点,他亮出了兵刃。
不再是旁敲侧击的质问,不再是列举现象的批判,而是抛出了一个斩钉截铁、充满不详、直指未来的惊悚预言!
“三纲颓圮,九鼎震摇,胡尘起而神州裂时....”
“儒家又能如何?”
“说不得就是个——衣冠涂地的下场。”
砰!!!
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却是老沈再也无法抑制胸中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惊怒恐惧、以及一种被预言触及最深噩梦的悚然,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桌案之上。
那坚实的木桌当场拍得四分五裂,木屑迸溅。
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不定,脸色已经不是难看,而是一片铁青,甚至隐隐透出煞白。
伸手指着许宣,手指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眼神之中竟然罕见地露出了几分择人而噬的凶光。
这不是愤怒于许宣的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