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人呐,在无聊的时候最怕的就是点子王。
老沈此时的脑海中,如同有无数道灵光在疯狂碰撞。
公卿酗酒、玄谈误国、宗室相残、礼乐崩坏、上下失序,许宣之前痛陈的种种,此刻不再是遥远的现象。
对世道不公的愤怒,对儒家理想被践踏的愤怒,对司马氏得国不正却无力改变的愤怒,对自身学说在面对现实危机时显得苍白无力的愤怒。
“胡尘起而神州裂”、“衣冠涂地”那幅文明倾覆的恐怖图景,如同悬在头顶的三神剑,带来了最直接的生存危机感与紧迫感。
老山长留下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叮嘱,此刻在心头回响,更是增添了使命感。
几十年读过的所有典籍,诸子百家,史传文章浩如烟海的知识与智慧,在灵感的火花下被重新串联解读。
重点是荆州大劫之后升华的心灵在闪光!
现实的刺激、情感的推动、危机的压迫、历史的召唤、知识的重组、实践的感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万千矿石,在烈火中疯狂熔炼。
整个人好似‘开悟’了起来!
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变得清澈锐利,周身气息剧烈波动,堂皇正大却又带着革新与批判锋芒的正气,不受控制地从体内奔涌而出,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气浪,轰然爆发,席卷整个房间。
桌上的杯盘震颤,烛火剧烈摇曳,空气都变得凝重而充满压迫感。
“好家伙,你这是……顿悟了?!”
许宣看得眼皮直跳,迟来的老年番主角吗?
心中警铃大作,谨慎地倒退几步,周身气息隐而不发,暗中做好防御和随时跑路的准备。
生怕这老东西清醒过来之后,就说自己领悟了某某天命使命,然后要斩妖除魔清理门户,第一个就拿我这个魔头开刀,上演一出‘斩白莲而去’的戏码!
那可就弄巧成拙,乐子大了。
片刻之后,浩然正气浪潮缓缓收敛,老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缓缓睁开双眼,双目之中神光湛然,锐利如电,仿佛能洞穿虚妄,直指本质。
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一些,整个人精气神勃发,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他看向许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惊叹,有深思,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可行!”
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甚至……有些‘跃跃欲试’!
这倒是搞得许宣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准备好的各种说辞、预案、甚至跑路计划一下子都没了用武之地,这反应……是不是太配合了点?
我刚刚说的是‘废弃天人感应’对吧?
实际上,儒家本来就不是所有人都信天人感应这一套的。
其诞生之初就有不少当时的名人对其发表过公开批评,比如太史公司马迁,就在《史记》中暗含讥讽,对其中掺杂的巫祝禨祥等迷信思想,公开斥责。
只是汉武帝太喜欢这套可以完美维护统治、控制思想的东西了,于是就有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选择。
官方儒学固然帮助儒家取得了独尊地位,但也让儒学背上了沉重的政治神学包袱。
但在东汉末年,特别是经历了黄巾起义的冲击,以及后来司马氏篡魏之后,这套理论就已经被现实扯得支离破碎,漏洞百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