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天仪正在疯狂地颤抖。
精密咬合的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本稳定运行的星辰轨迹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紊乱与偏移。
整个巨大的仪器,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攥在掌心,正承受着来自内外两端的恐怖压力。
内部,一个疯狂的后来者,与另一个疯子的残渣,正在交流着足以引来无限天谴,甚至可能动摇此世根基的禁忌信息。
这些信息本身似乎就带有某种不祥的重量与污染,在封闭的核心空间内不断累积激荡。
外部,在某种超越寻常感知的维度,天地的意识正将越来越多的“注视”投注于此。
白莲圣母以及许宣这个“异常个体”引发的剧烈因果扰动,让它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与威胁。
停留的时间越长,这种被“注视”的压力就越大,如同水压般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浑天仪的每一寸结构。
浑天仪固然是人道智慧的结晶,是测量寰宇的伟大造物,但终究未曾被设计用来承载如此“糟糕”的局面。
终于,在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中,支撑黄道环的某处,一颗用来模拟特定星辰、镶嵌了数百年的暗红色宝石,率先承受不住这内外交攻的压力,崩飞了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黯淡的轨迹,随即不知坠向何处。
这是崩溃开始的信号。
紧接着,厚重基座上,一枚用来固定“地盘”与“天经”的古老青铜铆钉,无声地断裂弹出。
随即那代表天球,由黄铜精心铸造的“浑象”,表面开始浮现出不规则的凸起与凹陷。
而外围那用来模拟天体运行轨迹的复杂“浑仪”系统,其精密的轨道出现了明显的偏差,几根重要的窥管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转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撞击声。
“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蛋丸,地如鸡中黄。”
此刻,这承载着古人宇宙观的“鸡子”,正被剧烈摇晃,马上就要从内部“散黄”了。
而在浑天仪之外,灵台秘府前的广场上。
三奇停下了那套演绎白莲法王的夸张表演。
因为普渡慈航来了,来得……颇为不体面。
皇宫大内依旧禁绝飞行遁术,而这妖僧国师心忧灵台秘府内的变故,连平日那架彰显身份的华丽法驾都来不及召唤,竟就这么用腿跑过来的。
一道庞大的阴影裹挟着令人作呕的香火与腥气,以一种与其臃肿本体不符的惊人速度,掠过重重宫阙,轰然落在广场中央。
地面寸寸龟裂,烟尘弥漫。
甫一落地,不给场中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普渡慈航那隐藏在人皮之后的狰狞口器开合,一声低沉、扭曲、仿佛万人诵经却又充满邪异诱惑力的梵唱,便毫无征兆地轰然炸开!
索命梵音!
这是它惯用的清场伎俩,音波之中蕴含歹毒的精神侵蚀与魂魄震荡之力,等闲修士闻之立时神魂颠倒,气血逆冲,甚至魂魄离体,任由宰割。
然而,三奇根本不吃这套。
“啧,虚有其表。”
宁采臣甚至微微蹙眉,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噪音。怀中琴弦都未抽出,只是并指如剑,在虚空中随意敲了一段音符,精准地刺入梵唱音波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撞,索命梵音如同撞上了无形屏障,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卷而回!
结果就是....
“呃啊...!!”
“国师!是我等……”
“不...你他……&¥%!”
惨叫声、惊呼声、肉体爆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那些残余妖僧以及站位靠前的皇室供奉,猝不及防之下被扫了个正着,当场便有十余人七窍流血,抱头惨嚎,更有几个修为较弱的妖僧直接头颅炸开,残躯抽搐着倒下。
普渡慈航这开局清场的一击,没清掉敌人,反而先把自家阵营的半场给清了。
场面一时死寂。
普渡慈航……算了,就这么着吧。
我连自己人都打死了这么多,这立威的效果也是出来了。
随后头颅缓缓转动,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刮刀,依次扫过对面三个“白莲法王”。
当看清三人虽然竭力伪装,但依旧破绽百出的气机时,真的很生气。
竟然连伪装都如此的不用心,瞧不起我?!
它嘶哑怪异的声线拉长,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笃定。
“你们根本不可是白莲法王,说吧,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季瑞那满肚子准备好的胡搅蛮缠的狡辩说辞,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反而生出了一丝好奇,这老蜈蚣是怎么一眼就看穿的?
他们自觉演得……还挺投入的啊。
或许是觉得在场的要么是自家子孙,要么是已被彻底掌控的供奉,而外围赶来的宿卫军也被安排在了远处布防,普渡慈航此刻说话也少了些平日的伪饰,多了几分大局在握的坦荡。
“因为,我和两位法王都曾合作过。”
也是,都到了最后时刻了,有些禁忌也不是禁忌了。
身份被当场打假,意味着靠名头唬人,然后用言语拉扯拖延时间的战术彻底失效。
接下来,将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必是一场硬碰硬的苦战。
三人心意相通,瞬间调整了状态,只剩下凝重与决绝,做好了身份暴露、底牌尽出的准备。